林孟棋回到和姊姊一起住的家,還是習慣性地喊了一聲「我回來了」。這才想起來,姊姊不在。
姊姊不在有十多天了。雖然只是一秒,但孟棋還是對自己的短暫遺忘感到自責。算到今天的話,應該是第十二天吧。孟棋打開手機裡的行事曆確認。手機裡有幾通打給姊姊的紀錄,也有姊姊的朋友的,更新的,則是打給警察局的。但沒有任何新來電,任一來源都沒有回音。都失蹤這麼多天了,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姊姊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吧,為了「那個教」。
在姊姊管不到的時候,孟棋會把「那個教」戲稱為邪教。那個教的正式名稱叫做「宇宙通元」,是個新興宗教,具體究竟屬於佛教或道教系統,孟棋沒有那個慧根參透。姊姊茗琴是從十年前加入宇宙通元的,如今已是重要幹部,時不時也會拉著孟棋去為活動捧場。孟棋醫院裡的工作忙,活動常是愛去不去,其實去了也不過就是看著安心,確認姊姊一切平安。
孟棋從小就是擔心姊姊擔心到大的。雖然明明她才是妹妹,但有時更像是姊姊。這不是因為孟棋比較能幹,恰恰相反,相對於姊姊的纖細,孟棋明顯神經大條得多,這卻正好使得她不容易遭受打擊。而且她向來直覺準確,有分辨這世上某些東西性質好壞的些微能力。不到陰陽眼的等級,不過就是有點感應。不會造成困擾,恰能幫上一些忙。
於是僅管細思來,她們姊妹所經歷的事十分坎坷,但孟棋都有辦法不當回事,繼續打起精神來走下去。
兩人經歷的最早悲劇,也就是姊姊精神脆弱的開始,是她們父母親的死亡。
那是1995年2月15日,孟棋永遠記得那個日子,每一年要痛一次的日子,那是姊姊的最後一次慶生。在那次之後,姊姊不願意再過生日。當時她們還住在臺中老家,那天爸媽帶著剛滿九歲的姊姊去餐廳慶生,從此沒再回來。孟棋不是故意要錯過的,她絕對無心與那個命運現場錯身而過,讓她從此趕不上災難本身、讓她後來所有理解都嫌太遲。那時她才七歲,小學一年級,試聽補習班的第一天。事發之後,補習班沒再去,兩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依祖母過活。孟棋從沒忘掉那天的濃煙,而姊姊,姊姊一定比她記得更清楚、更刻骨銘心。
如果不是深入骨髓,也不會有後來那些噩夢重現。姊姊從小就睡不好,在睡夢中經常咳嗽,彷彿被嗆到。那會是那一晚的濃煙嗎?孟棋不敢想。她的體貼,就是默默接受這件事,從來不過問。並在被吵醒的時候來到姊姊身邊,輕輕搖醒她,倒一杯熱水給她喝。有的時候是熱牛奶或熱可可。姊姊捧著熱飲喝的同時,孟棋就在旁邊說笑話給姊姊聽。孟棋總是很會說笑話,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都可以因為孟棋的笨拙而釀成笑料。她把這些搜集起來,在半夜說給姊姊聽。這時候,孟棋會覺得自己才是姐妹中照顧人的那一個。可是她知道,當一方脆弱時,另一方就得堅強起來。
那是她和姊姊最美好的時光。
年紀漸長之後,孟棋開始有能力去回望那場造成她們姊妹現在生活的災難,那個原點。那次火災被稱之為衛爾康大火,史上著名的公安事件。可是後來很微妙地,孟棋還以另外一種方式認識著這場火災。那是「幽靈船」:傳說衛爾康火災的罹難者是被幽靈船載走的,傳說幽靈船往南移,傳說幽靈船要載滿一百人才會離開……
孟棋不知道要拿這聽來的傳說怎麼辦。她多少有一點靈感,總覺得這只是傳說,不是真的。但在父母的事上,她真的不敢說自己能做出正確判斷。那裡頭有太多的情感。但從她國小到國中,好幾次只要又有大火災,就會有人把幽靈船的事拿出來說。即便只是聽到一兩句話,孟棋也會十分緊張,好像有人無意間觸碰到她生命的內裡。她不是沒偷偷想過,自己的父母也許上了傳說中的幽靈船,就這麼以另外一種方式活在臺灣的天空上。這是她活著的秘密之一。孟棋再怎麼樂觀開朗,她也知道就算她和同學一般上學、讀書,一般交朋友,她也和他們不一樣。根本地不一樣。——要怎麼開口跟朋友說:「我的父母亡於衛爾康,就是你們說的幽靈船」?對他們來說,那是說來好玩的鬼故事,或是發生在1995年的一起事件,但對孟棋來說,那是一生的事。向他人提起已成過去的「過去」,孟棋總覺得尷尬難過,像是打擾到他們,也讓自己太過赤裸。但除此之外,一切很好。
祖母過世以後,孟棋考上臺北的學校,就這麼和姊姊搬離了臺中老家。當初考大學的時節,孟棋只想著要找個能穩定賺錢的職業,因此選了護理系。姊姊跟她一起住在學校附近,就是一次在校園裡,拿了那個教的傳單。
即便孟棋不喜歡宇宙通元,但她依然得說,自從入教之後,姊姊的精神安定了許多。孟棋的靈感時強時弱,一開始就覺得那個教很不可靠,但姊姊的症狀畢竟因為它而得到紓解。姊姊初加入時,宇宙通元還是個剛成立三年的小組織,直到今天,已經成為在臺北有好幾處道場的知名宗教,甚至有自己的電視台。姊姊在其中是重要的幹部,有了職責在身之後,也活得越加積極,不再像以前那樣消沈了。組織擴大後,姊姊就有越來越多讓她有成就感的事情可忙。
即便乍看如此興旺,孟棋依然憂心忡忡。
她是有實據的。姊姊入教十年,孟棋跟在旁邊,事情也看得不少。孟棋並不是一開始就打算參加的,她很討厭心靈分享跟各種禪修活動,但她也想知道為何姊姊可以在其中獲得平靜。於是她斷斷續續地去了幾次。而其中有兩件事,最纏繞在她心頭,每每想到,都又打算勸退姊姊。即便知道她必然反抗、必然不願,也還是希望她能遠離這不祥的邪教。
第一件事發生在三年前。
教主決定要在山上蓋道場。他傳訊說,說要結合眾人的力量,這道場「才能成」。姊姊作為幹部之一,號召了信徒們搬材料上山,孟棋也跟著去了。那天搬到很晚,山上起了霧。一排人在竹林中走著,明明是夏天,卻覺得非常寒冷。山中靜謐無人聲,安靜的詭異。
突然,從隊伍後頭傳來「啪」的一聲。孟棋和姊姊放下材料趕過去,才發現為時已晚。
有個人被吊在竹子上,睜大雙眼死了。
孟棋記得那個人。她是個狂信徒,沒想到如今卻成了殉道者。那天涼風颼颼,她回過神來姊姊已經不見。甚至也沒看見任何人。竹林裡傳來一陣陣的啪嗒聲,整座山危機四伏,身邊立著的竹子都是殺人兇手。屍體像在注視著她。她拔腿狂奔。
孟棋最後還是逃出了那場惡夢。但當下的恐懼絕望,她記得一清二楚,後來想到仍覺餘悸猶存。可是從來也沒有人搞懂,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另一件事,孟棋更希望它從來沒有發生。
那件事後,孟棋好幾次問著自己:如果那一天沒有看見那一幕,會不會好一點?不知道那件事的話,是不是就不會那麼掙扎了?
那一天,孟棋跟著姊姊去拜訪教主。孟棋其實根本不想去,但因為姊姊說要去教主家,聽起來太危險了——拜託,那個教的教主耶,天知道他會做什麼? 但教主家很正常,孟棋跟姊姊也不過就是看了他的畫。 不得不說,見到教主那種正直、體面的態度,孟棋可以理解為什麼信徒會受他吸引。可是孟棋的直覺早就告訴她,這個人不宜親近。孟棋對教主的判斷是,此人即便發自內心真誠無欺,也不代表他所為之事全屬正確。不過,這種直覺性的想法,多數人是不會有的吧。 溫和親切的教主,還讓兩人看了元通神的真身。 孟棋只是遠遠看著,但「這個東西」令她感到毛骨悚然。她一直想著那些信徒,想到他們頂禮膜拜的,居然是「這種東西」,就覺得荒謬至極。他們不知道,他們被騙了。
她曾經一度覺得,就讓姊姊繼續在這個教裡頭,也沒有關係。但這件事後,孟棋感覺到必須要把姊姊拉出邪教。繼續待下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她的預感不會有錯,既然宇宙通元最核心的部分是這副德性,那整個宗教的走向,必然不會是個好方向。怎麼樣也要把姊姊勸退。
之前姊姊說過的一句話,孟棋一直很放在心上:「每當發生高雄氣爆、八仙塵爆、台南地震這件事,我就會覺得,好險我有信元通神、有信教主。是教主的慈悲讓我們免於災害,我心懷感恩。」她隱隱覺得這樣講非常不好——但她又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錯。可是她覺得那個她非常喜愛的姊姊,正在變得越來越遙遠、陌生。她不要這樣。
孟棋之前已經試著勸姊姊退出過幾次,但都沒有成功。姊姊提什麼要求都好,只要姊姊退出,姊姊就還會是原本的姊姊。她願意用所有努力保住這一切。只是這樣的心意,一直沒有辦法傳達到。
現在還來得及嗎?不知在何處的姊姊,會有機會接收到嗎?
事到如今,其實接不接收也已經不重要了。只要姊姊回來就好。姊姊回來後,想做什麼就讓她去做吧。不會攔她的,真的。
但讓孟棋據實以答的話,她還是會想起姊姊離開前,那段開心的日子。姊姊某一天突然說,乖,我們最近別去宇宙通元了。老鼠屎在,會壞了一鍋粥。
孟棋不知道姊姊觀察到了什麼。但從姊姊的憂慮看來,想必是非常嚴重的事吧——繼續問下去的話,她也不會說的。於是孟棋開始查資料、找食記,希望能用甜點跟早午餐,掃去姊姊臉上的陰霾。偶爾,姊姊也會在餐點上來時,露出小孩子一般的笑容。
那樣的生活,要是能一直過下去就好了。
可是姊姊還是離開了。為了那個教。姊姊離開前留了一張字條,信裡說:「我有些事要去處理,需要三天左右。處理完後,我們就可以安心地回到教裡了。」
孟棋原本想要生氣的,覺得姊姊還是選擇了那個教而非自己。但看到「我們」一詞,又心軟下來。畢竟姊姊還是掛念著自己的吧?
這樣的姊姊,會再回來的吧?
那張字條,孟棋是這般珍而重之地,讓它放在桌子原本的位置上。這樣看起來,或許可以像是姊姊才剛離開。
可是昨天起,字條就不見了。
孟棋找過家裡所有地方,都沒有看到。原本放字條的桌面,孟棋還放了幾張搜集來的宇宙通元資料。奇怪的是,原本整齊疊好的資料被弄亂了。
簡直像是有人刻意把字條抽走一樣。
想到這件事,孟棋不禁感到不安。是誰?這個家只有她和姊姊兩個人,不可能有其他人能進來偷走字條。會是姊姊嗎?可是失蹤多日的姊姊,一旦回家不會不跟她說一聲的。而若不是姊姊,他又是怎麼進來的?又為什麼——要偷走字條?
這些謎團並沒有在隔日變得明朗。因為今天,桌上又出現了一封信。
信封的收件人寫著「林孟棋」,信封背面印著「說妖」二字。打開,信裡只有短短一句話。
「想救你姊姊嗎?
請速來參加說妖儀式。」
隨信附上了地點。孟棋在家中來回踱步許久,還是捏起信紙,朝向指定地點走去。
發生過這樣一件事,在我高中的時候。
你們知道一廣嗎?就是臺中的第一廣場。那裡曾經很繁榮,不過後來就沒落了。因為又舊又髒,還有一大堆外勞聚集,還聽說幽靈船曾經在那裡停留過,最近又有人說那邊的電影院裡有愛滋病針頭⋯⋯總之很可怕,大家都不喜歡去那裡。
我是阿嬤帶的,她怕沒辦法給我在天上的爸媽一個交代,所以管我跟姊姊管很嚴。規定我們每天放學後就要直接回家吃晚餐,每天都一樣。她也不喜歡我們出去玩,因為要是出事了,她一個老人家也沒辦法做什麼。我雖然知道阿嬤的用心良苦,但當朋友們又找我出去玩,我又因為家裡的關係沒辦法參加時,我就會感到有點寂寞。我們家的狀況都已經這麼不好了,我連好好放鬆都不行嗎?
有一次期末考結束,同學們約說要去KTV唱歌,他們選了一廣,因為那裡很便宜。雖然說因為一廣的一些傳聞,我對那邊有點害怕,但我想既然是一群人,應該不會有問題。
我知道阿嬤一定不會答應,我騙她說,學校有個辦給資優生參加的餐會,我會吃到九點才回家。老人家都很容易相信這種事,沒有懷疑我什麼就放我去了。
那天大家玩得很開心,還臨時決定要唱通宵。我跟他們玩到十點,想說不回去真的不行,才跟另外一位朋友一起搭電梯下來。來的時候是大家一群人,那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可是下去的時候只有我們兩個,我這才發現電梯看上去很舊,還有種令人不舒服的機油味。我一度想說不要搭電梯算了,但要在這種時間一層層穿過一廣下去,我又沒有那種勇氣。
我們按了一樓,但是電梯很慢、很慢。我看著樓層從八、七、六、五一路往下,在差不多四樓的地方,停了下來。
其實我不確定是四樓,因為照理來說電梯都會顯示樓層,但那一樓卻顯示不出來。我覺得很詭異,就問朋友說:你剛剛有按其他樓層嗎?她搖搖頭說:沒有。
我想去確認一下,就走到電梯按鈕那邊,沒想到卻感覺到一股熱氣,是從電梯縫,從外面傳來的,還帶有一陣燒焦味。
電梯門在這時打開了。
門外一片漆黑,因為被濃煙籠罩,所以什麼都看不到。但熱氣在門開的瞬間整個噴入電梯內,外面還傳來清晰無比的尖叫聲,此起彼落,像是不會停止。
我很害怕,很想逃離這裡,一直用力顫抖的手戳著關門鈕,按了好幾下,電梯才關起來。我覺得那幾秒好漫長。到一樓時,我才敢轉過頭看我朋友。我問她說:你還好吧?她卻睜大眼睛說:你在說什麼?我才想問你你沒事吧?
我不知道她指什麼。但她說,剛剛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我想要走出去。是她死命拉著我,我才留在電梯裡。外面又有尖叫聲,我又行為失常,她那時候都快瘋了。
我完全沒有印象,但她說的都要哭了,又不像是假的。她看我沒印象,又更崩潰了。一直問我:你真的不記得了嗎?你真的不記得了嗎?我只好跟她說,我應該只是太累了。
搭計程車回到家以後,我馬上查今天一廣有沒有發生火災。結果沒有,隔了幾天,也完全沒有聽說。
我們那時候是到了哪裡?我們看到的那些到底是什麼?
——我又,為什麼會想要走出去?
我這樣說你們也許不相信,但我就是這樣想的:我覺得那裡就是衛爾康西餐廳。發生火災的、1995年的衛爾康西餐廳。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我們就回到了那裡。
1995年發生火災時,我因為補習逃過一次。但我爸媽都罹難了。傳說幽靈船載走了罹難者,停在一廣上頭。不過這種無稽之談,我當然是不相信的。
可是,那一次的經歷卻讓我覺得那是真的。
這件事情,我到今天還不敢跟姊姊說。
這是我遇過的一位孕婦的故事。
我大學畢業之後,就進婦產科當護理師。我見過很多位產婦,也有很多位,未能成為產婦。
那個孕婦在懷孕之後,來我們醫院檢查。那時候已經三個多月了,來做羊膜穿刺,是健康的女孩子,她聽到之後,鬆了一口氣。我那時想當新手媽媽都會很緊張,便沒有多想。
但她隔天卻哭著跑來,要我們「救救她的孩子」。我才知道,原來她流產了。
而且,她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
這次她第二次流產,由於之前已經流掉過一個小孩,她這次懷孕才這麼緊張兮兮,很害怕又會失去這個小孩。她非常小心翼翼,沒想到還是沒逃過。
那不是她能控制的事。
那一天她檢查完回家隔天,丈夫出門上班,她一個人在家。突然,肚子傳來陣陣疼痛,就好像有人正在用腳踢她,死命地踢,像要把她踢死的那般地踢。她努力用手護住肚子,還是沒能保住。
她來醫院時,一掀開衣服,我倒抽了一口氣。
她的肚子上布滿血印。看上去很小,像是剛出生的小嬰兒的腳。一個個紅紅的腳掌,印在她的肚皮上。
我努力不讓自己叫出來。
她看上去並沒有看到這些腳印,很可能又是只有我看得到的東西。我有時候會看見一些其他人看不見的什麼,現在很可能又發生了。這時候,我只要保持鎮定就好。就算很可怕,我只要裝作沒事就好。
不過她好像發現了,睜大眼睛看著我:「你怎麼了?」
我搖搖頭。沒有,什麼都沒有。
可是她卻沒有放不死心。一下說:「你看到了對吧?對吧?」,一下又說:「我知道你看到了什麼。」我拼命搖搖頭。她不管我,只是一直說自己的話:「我就知道,又是它。一定是它。它什麼時候才肯放過我!」她尖叫一陣後,哭了出來。
我這才聽說,她上一個孩子也是意外流產。一定是第一個小孩害的。它來復仇了。
那時候她跟前男友在一起,雖然很努力避孕,還是不小心懷孕了。那時候她非常年輕,前男友不想要定下來,她也沒有多想,就墮了胎。
後來結婚,懷上小孩時她很高興,沒想到卻流產了。她尋找會通靈的師父解釋,師父說,她肚子上有紅色的嬰兒腳印。那是第一個小孩來報仇了,因為它嫉妒可以出生的弟妹。師父還說,那個小孩一直都跟在她身邊。
她在那之後,聽從師父的指示超渡了嬰靈。但她心裡還是非常不安。果然這次,同樣的事又發生了。她哭著說: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下去。
我抓著她的手說了一些話,我說我只是因為看到她這麼蒼白,所以嚇到了而已。根據我們的檢查,她只是身體比較虛弱,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讓她不要太擔心。
事實上,我根本不相信什麼嬰靈。我曾經聽老一輩的護理師說過,在她年輕的時候,沒聽說過有什麼嬰靈的,後來大家卻傳得風風雨雨。有一陣子,新興宗教、廟宇開始流行超渡嬰靈,報章雜誌上也有不少討論。我相信老一輩的護理師說的,所以我想我可能只是這幾天連續值班,太累了而已。
但那天晚上我在櫃檯時,聽到病房裡有嬰兒的哭聲。我明明記得這天晚上是沒有任何寶寶留在醫院裡的。還是循著聲音找過去,發現病床上有個小嬰兒,我抱起它,一邊想著:到底是哪位粗心的媽媽丟在這裡的啊?
我回頭問後面跟上的同事:「你知道是哪一位媽媽的嗎?」她卻一臉驚悚地望著我:「你在說什麼?」
「這個嬰兒啊?」我搖搖手中的嬰兒,試圖說明狀況,同事卻快哭出來了。
「說實話。我什麼都沒有看到。」
我背脊一涼。再看懷中,嬰兒卻已經不見了。但我剛剛抱過嬰兒腳的手,卻不知道為什麼沾上了血。猩紅的、鐵鏽味的血,從手腕到肩膀,爬滿了我整隻手臂。
那是差不多三年前的事。我一度以為我那時候會死。
那個教的教主決定要在山上蓋道場。因為他說要結合信徒的力量,這道場才能成,所以我姊姊非常積極,召集了信徒們搬材料上山,我也就跟著去了。
那天搬到很晚。大家都很累了,但沒有人想停下來。可能是為了想證明信仰的虔誠吧。搬到了最後一趟時,山上起了霧。我們一排人在竹林中走著,明明是夏天晚上,卻覺得非常寒冷。早上信徒們還會說幾句話,這時候沒有任何人開口,大家都很安靜,安靜得詭異。
突然,遠處傳過來「啪!」的一聲。好像是從隊伍後面傳來的。因為起了霧,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感覺好像是很不好的事。我當下猶豫要不要去看看,姊姊看了我一眼,馬上放下材料往聲音來源跑過去。我跟在姊姊後面跑,沒跑幾步,就發現有個人被吊在竹子上,睜大雙眼死掉了。
我想問姊姊這怎麼回事。但我伸出去的手卻沒有碰到她。
原本在我前面的姊姊,也不見了。
我覺得好冷。這時候霧淡了一點。趁著霧散去,我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任何人。整條隊伍全部都不見了。竹林裡沒有其他人,沒有姊姊,也沒有剛剛還在搬建材的那些信徒。這不可能啊?短短幾分鐘內,他們怎麼會憑空消失?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只有我還在?
這時候,我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
那個視線盯著我的背後。我不用轉頭也能感覺得出來,一定是那具屍體。
我甚至覺得我聽得到她脖子在動的格格聲。
喔天啊,別嚇我了。我一點也不敢往後看,往正前方拔腿就跑。離那屍體越遠越好。這竹林有鬼。所以只要離開這片竹林就沒事了吧?反正往某個方向一直跑,一定可以跑出去吧。
但我覺得,不論我跑多快、跑多久,那種「有什麼東西看著我」的感覺還是沒有消失。
那具屍體還在我身後嗎?
而我越跑越覺得,這竹林出不去。白天的時候還沒有覺得它這麼大,但這時它只令我感到絕望。像是迷宮一樣得讓人感到絕望。而且我怎麼跑,都沒有看到姊姊他們。其他人真的消失了嗎?
我就這樣跑了很久,不知道多久。中途開始,我覺得有個聲音在跟著我。
不是錯覺,是真的有聲音。我稍微慢下來的時候,就會聽到它。很清晰。我要是越慢,那個聲音聽起來就越近。
是「啪。」
跟剛剛看到屍體之前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我已經非常累了,但絕對不能被這「啪。」聲追上。可是無論我跑多快,都甩不掉那個「啪。」。竹林好像開始傾斜、搖晃,頭發脹得嗡嗡叫,我的喘息聲和腳步聲都越來越嘈雜,四隻也跟著酸痛起來。……我開始覺得,說不定沒有「啪」的聲音,那只是我的幻覺。
最後我決定停下來。
「啪。」
這次聲音就在我身後,但我轉頭,卻什麼都沒有。雲霧已經散去,我依著直覺走了一會,就找到了姊姊她們。
在這次混亂中,一位信徒死亡,數名信徒受傷,其中有重傷未醒者。教主要眾人感激他們,但要我們別聲張。據說真正的原因仍未查明。
我到現在,還會看到那種幻覺。
那是從某次之後開始的。我已經好多次問過自己,沒有看到那一幕,是不是會比較好?我的人生,是不是會因此而安穩一些?但這些問題,我都沒有辦法得到答案。
某一次,在跟姊姊一起去拜訪教主的過程中,我見到了「它」。
其實我根本不想去,或許我真的不應該去的。但因為姊姊說要去教主家,我覺得太危險了——拜託,那可是那個教的教主欸,讓姊姊單獨去他家,天知道他會做什麼?
教主家在天母的高級住宅區,獨棟,客廳非常寬闊富麗。教主沒有家庭,一個人需要住這麽寬敞的地方嗎?但如果是客人的話,應該會為這棟房子的氣派所震懾吧。我們在一樓,他讓傭人為我們上茶。我全程保持高度警覺,但並沒有發現什麼異狀。
教主依然和姊姊講著話,無論他說什麼,姊姊都是全心全意相信的樣子。那種眼神,總讓我覺得有點煩躁。教主說起他曾是個畫家,在領受神意創教之後,有時還會把領悟畫下來。姊姊露出興奮的表情。
「妳想看嗎?三樓有個畫室。」
「可以嗎?我有這份榮幸……?」
教主笑笑,「上來吧。」
姊姊起身時,我看著她,她露出為難的表情,不知道教主是不是把他的創作視為機密,我是否也共享這份「榮幸」。教主察覺到她的遲疑,又察覺到我的顧慮,大概是以為我也想看吧,大方地說:「你也一起上來吧。」
……雖然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但只要能跟著姊姊就好。
三樓的畫室和一樓的客廳不同,並沒有那麼鋪張。但另有一種氛圍,我雖然對畫不熟,但我隱然感覺到,教主是曾經在繪畫上用過心的。
那他為什麼成為了新興宗教的教主呢?
畫室裡有許多描繪元通神的畫像,但有另外幾幅,是風格別緻的風景畫。
「那個嗎?那是我之前的作品。」大概是發現我正在看吧,教主開口。
「所以那個簽名是你的嗎?」有幾幅畫簽了個我看不懂的署名。
「你說A.Y.嗎?是的。」那個小寫的a後面長了個尾巴的簽名,原來是y嗎?
姊姊逛了一圈,似乎對於能看到這些畫感到心滿意足,她停在一架置物櫃前,恭敬地看著教主。
她大概是真的很開心吧,但這種時候從旁邊看著,我只感到落寞。
教主也盯著姊姊,然後,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笑了。
「妳要不要看看,信徒之中沒幾個人看過的喔?」
我不懂他在說什麼。他馬上一臉得意的說:「是元通神的尊身。」
他那時候笑起來的樣子很詭異。
一聽到可以親眼拜見尊身,姊姊的眼睛都亮了,我根本來不及阻止她。教主從她身邊走過,手抵著那架置物櫃。
「就在這後面。」
教主確認姊姊想進去,這時才想起來我還在場。「不好意思,只能讓妳在外面等了。孟棋要是未來貢獻得跟姊姊一樣多,就可以進來了。」我搖搖頭表示沒關係。心裡想,我也不需要有那一天。教主移開那架置物櫃,背後有一扇很窄的木門,教主打開門,姊姊隨他走了進去。應該是很短的時間,但在門關上以前,我看到了。
門內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在走廊的底端,放著一座神龕。神龕上什麼東西也沒有。一般來說應該要擺放神像的地方,空了出來。在門打開時,我還聞到十分濃厚的腐爛氣味,很像是什麼東西死掉的味道,很不舒服。但姊姊似乎沒有聞到,教主也沒有。他們直直往深處走去。我直覺想到,房間裡所藏的可能是某種見不得人的東西。其實我知道的,我看到了。即便只是門打開的短暫時間內的一瞥,我也沒有錯過。我記得那個畫面,我能感覺到。
神龕上有一隻手。小小的、木製的手。
距離這麼遠,我應該是看不到的,所以我知道,我的靈感奏效了。除了那隻手以外,我還看到了其他東西。令人不舒服的東西。那隻手映照出一尊——不,不是一尊,「那東西」雖勉強有個完整的形狀,但混沌的氣息源源不絕流出,那絕對不是神明,不是元通神。因為「那東西」跟各道場裡懸掛的那幅畫像不一樣。雖然我也不喜歡那些畫像,但眼前「這東西」才會令我感到毛骨悚然。原來教徒們虔誠祈拜的,是「這種東西」。只要看到就會很清楚的,那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不知道,他們被騙了。
看到的那瞬間,我覺得噁心想吐。但走進門內的姊姊與教主,一定會虔誠地膜拜那個他們心目中的聖物吧。我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絕望無比。不過我以為再怎麼不舒服,這也就是那個下午的事。但是後來,我仍時常想起來。在醫院上班的時候,被拉去道場的時候,甚至是躺在床上的時候,我還會看到那隻小小的、木製的手。
我曾經想過,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把姊姊救出宇宙通元。
我姊姊已經幾乎把生命都奉獻給他們了,很可怕喔,我想她一定沒有思考過什麼其他的事,男朋友啦、結婚啦、出去玩啦,這種事,她一定都沒想過,她一定覺得自己不需要。每天就是滿口三普師父、感恩師父,說的都是哪裡有法會、哪裡又要蓋道場,或者又有哪個名人入教了這類的話。他們教很多名人喔!說出來都是一些什麼藝人、哪家公司的董事長、某某議員之類的這種人物,還有一堆醫生跟律師。因為連這些社會上的高知識份子都信他們教,我姊姊就更覺得她的決定沒有問題,動不動就把錢往教裡送。可是他們教很弔詭喔,如果你是病人、殘障者、或是太窮的人,他們就不會想要你入教。很好笑吧?應該要是普渡眾生的宗教,居然有這麼強烈的歧視。
不過他們還有種說法,就是如果你不小心走歪路,他們可以幫你「矯正」。經過一些神秘儀式之後,你就可以變成那種積極向上的人。也許自己再努力一點,就可以變成他們教裡面很多的那種成功企業老闆。欸,說話都不害臊的。
我在網路上看過一小段影片,影片裡被治療的人全身顫抖,發出人類不會發出的聲音。但因為太模糊了,被說是假的。
有一次,我聽姊姊說又有一個治療儀式,是在他們東區總部附近的一個小道場。這次要治療的對象,是某老闆不成材的兒子,長年吸毒,家人怎麼勸都不聽,實在絕望到沒辦法了,只好來求助於教主,請他救救他們兒子。
我假裝很好奇的樣子,說我也想去看。雖然之前看過元通神本尊的事情給我留下了一點心理陰影⋯⋯不,應該說「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自己應該要做點什麼。
姊姊讓我去了。我準備了錄音筆,拿著手機,我想把這一切記錄下來。如果放到網路上,應該會傳開來吧?這種邪教,到時候再怎麼想主張自己的正當性,也不會有人相信他們的。
我跟著姊姊到那個小道場,氣氛非常詭異,一點都不像是治療。許多人都擺出一副憂愁的樣子,但我猜,他們心裡一定不是那麼想的。我在幾個人影之間,看到一個瘦弱的男子。那應該就是老闆的兒子吧?這次「儀式」的主角。他的雙手無力地垂下,整個人都非常疲憊、非常絕望,有一種放棄了什麼的感覺。我不敢多看他,再看下去,我一定會心疼的。
儀式開始以前,我去廁所裡確認錄音筆的狀況。再回到現場時,門已經關上了,甚至還用椅子擋了起來。椅子上,坐著一個瘦小的女孩子,看上去只有七八歲。我記得剛剛沒看到她,她是被媽媽叫來守門的嗎?但儀式怎麼這麼快就開始了,時間不是還沒到嗎?我想請那個小女孩放我進去,但她卻抬頭看著我,說:不可以。她的語氣異常成熟,我被嚇到了。她眼皮都沒眨一下,繼續說:不可以進去。又說:快走。我不想走,但身體卻自動往回跑。跑離東區的小道場,跳上公車,回家。像是有誰對我的身體下了命令一樣。
姊姊回來的時候,我跟她說這件事,她卻說儀式沒提早開始,那個時候,她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我,但我的手機卻沒有顯示。當然,她沒有看到什麼小女孩。我以為自己上當了,輕信那個來路不明的小女孩,才失去了蒐證的機會。但是,又好像不是如此。那一天,被治療中的兒子不知為何發了狂,弄傷了一位教徒。治療中,他漸漸震動了起來,朝向那名信徒所在的位置,把信徒壓在地上對著臉猛抓。但突然,他的動作又停了下來,兩隻手定在空中。眾人沿著他的視線朝後面看,才發現教主正施法。「是神蹟啊。」大家都這麼說,姊姊也是。
然而那個受傷的教徒所站的位置,就是那天我原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