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儀是在單親家庭長大,童年對她來說,接近一團噩夢;噩夢醒來後,她成為一個比實際年齡更加老成的人,在為人處事上頗為拘謹,因為她知道現在的處境不是理所當然的。從六歲開始,她母親沈未艾單獨撫養她,她懂得隱藏自己尖銳的一面,看起來像是好孩子,即使尖銳的那一面才是真正的她。
成長的過程中,有個謎一直如影隨形。不是「我的父親是誰」——她對那個會家暴的男人記得可清楚了——而是「我母親的老家到底怎麼了」。她一直不懂,為何遇上被家暴時,母親不逃回家?為何她長到這麼大,卻沒見過母親的任何一位親戚?她曾問過這個問題,卻得到蠻不講理的答案:不准再問第二次。
她沒再問,但這不表示她的疑問消解了。
事實上,這成為她們之間的心結,或是說,長久下來,終究累積成了無法忽視的心結。母親有事情瞞著她,這本來沒什麼,但隨著江儀長大,她漸漸也有些不想告訴母親的事。
一個是關於戀愛。
身為一名花樣年華的少女,戀愛聽起來在平凡不過,但江儀的戀情總是不平順。她的初戀是在國二,當她意識到自己戀愛了的瞬間,同時也產生了「這場戀愛不會有結果」的悲壯領悟;在那之後,她三番兩次為著自己的愛情苦惱,所謂誤入歧途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她下載交友軟體,第一位戀人,是已經出社會、經濟上還算充裕的人,那時國三的事。這是場秘密戀情,她朋友都不知道,當然母親也不知道。後來他們分手了,因為對方吸毒,雖然沒有要江儀也跟著吸,但江儀苦勸不聽,即使江儀很認真看待這段感情,最後還是決定放手。
這些秘密,江儀已經習慣自己處理了。某種意義上,她知道的一些事,或許比所謂的大人更多。她不告訴母親的另一件事,是發生在高中後,從高二上學期開始,她被同學霸凌了。事情的起因,說來荒謬,帶頭霸凌她的同學,是班上的風雲人物,她有件事,無意間被江儀知道,雖然江儀沒打算告訴他人,但光是「知道」,就足以讓她把江儀當敵人——不,她是打算把江儀打入說出來的話沒人相信、也沒有人有興趣的處境,以確保自己安全吧?江儀雖然知道對方的想法,也曾被欺負到想將一切公諸於世,最後還是忍住了。
畢竟,如果要公開對方的事,勢必也得說出自己的秘密。對方的心情也是如此吧?無論如何都不想要曝光。雖然江儀理解,但她還是怨恨。她不將一切說出來,只是因為不想說出自己的秘密而已。
江儀在家裡越來越沈默寡言,她根本不覺得跟母親講這些有什麼用,甚至母親問起,她還覺得煩。有一天,母親忽然說「學校老師打電話來,說你在學校被欺負,為何你不跟我說?」
「說了也沒有用啊。」
「但是我關心你啊。而且我是你媽,你不跟我說,要跟誰說呢?」
「我們是母女,跟我們有沒有秘密,根本是兩回事好嗎?你還不是有事情瞞著我!」江儀脫口而出,母親臉色變得慘白,無話可說,江儀剛說出口就後悔了。不過,這真的是很有效的一句話,從此之後,母親就不多問學校的事了,江儀雖然心裡愧疚,但也鬆了口氣。
直到母親自殺。
有一天,江儀從學校回來,發現母親居然自殺了!而且沒留下遺書。江儀大受打擊,母親到底為何自殺?為何什麼都沒說?為何自己什麼都沒注意到?為何她要留下自己?事實上,最後這點是殘酷的現實問題,母親幾乎沒什麼積蓄,扣掉要給葬儀社的費用,雖然還能撐一、兩個月,但生活費馬上就會是問題,更不用說學費了。
為何什麼都不說就走了?還是說,什麼都不說其實是自己造成的?她想起那天的衝突。就算再怎麼獨立自主,江儀還是快要被這種「被遺棄感」給摧毀,母親懷著的秘密,甚至足以讓她拋下女兒嗎?
到底為什麼?自殺總會有原因的吧。到底母親為何而死?當晚,她夢見了母親,她在夢裡問母親為何自殺,母親沒有解釋,只說自己是死於詛咒。詛咒?什麼意思?當然,這只是夢,不能當真,但江儀開始想要調查母親自殺的理由。
唯一的線索,是自殺當天來找過她的男人。
根據公寓的監視器畫面,當天曾經有個男人來他們家拜訪,之後母親就自殺了,這兩者有關係嗎?不過,男人只在影像中留下模糊的背影,很難辨識,似乎無法作為線索。那母親的遺物中,會有線索嗎?或許,其實她有留下遺書也說不定……?於是江儀整理母親的遺物,雖然沒有發現遺書,卻發現了一個電話號碼。
那是母親的日記,裡面沒寫多少東西,顯然她不習慣寫日記,才寫幾天就放棄了。但最後那一頁,寫著一個電話號碼,看區碼是臺南的電話,這會是母親的故鄉嗎?畢竟,自己是在臺北長大,那個男人也是母親在臺北認識的。如果是的話,至少希望他們來參加一下母親的喪禮,於是江儀下定決心,打了那支電話。
她當時怎樣也沒想到,這通電話會將自己捲入危險之中。
在向接電話人自報身份後,那邊果然是母親的老家!接電話的是江儀的阿姨——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有阿姨,不知為何,這令她心情激動。為何母親從來不說呢?在說明母親自殺的事後,阿姨表示難過,並希望江儀立刻到臺南去,一方面是跟家人見面,另一方面也讓家人瞭解情況,能夠接手喪禮的事。要是這樣就太好了,江儀心想,對她來說,這一切真的是太沈重了。
第二天,她馬上就搭火車到臺南,那位阿姨到臺南車站接她,將她載去老家。奇怪的是,阿姨在電話裡還好聲好氣的,實際見到後,她卻覺得阿姨皮笑肉不笑,像在隱藏些什麼。老家是個大宅院,看來很有歷史感,但那些親戚見到她這位好久不見的「家人」,也看不出關心,明明是來談母親的喪事,他們卻沒問多少關於喪禮的事,只是問他們這幾年住在哪裡等問題,江儀對他們的態度有些反感,便沒有完全據實以答。
這是一場糟糕透頂的家族聚會。她總算瞭解為何母親從來不提家人,這種家人不提也罷。當晚,他們甚至讓她睡在倉庫,而不是客房,簡直將她當成什麼骯髒的東西,太侮辱人了!但當晚,她在倉庫裡遇上了一件怪事。
那些親戚只丟給她一床棉被,那床棉被很薄,有些不堪用,這就算了,夜裡,居然有人一直拉她的棉被,本來她很生氣,想說是誰在惡作劇,但幾次之後,她忽然從睡夢中驚醒;不對啊,這個倉庫裡除了她以外,根本沒有別人!到底是誰在拉她的棉被呢?
她彈了起來,感到倉庫陰森無比,這時——
「啪」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倒了下來,嚇她一跳。她拿出手機,用手機的光線去看到底是什麼,發現是一幅畫。奇怪的是,這幅畫被收在倉庫,卻沒有被好好保管,不但沒有裱框,上面還積了灰塵,而且繪畫的風格,這那些親戚的品味好像也不太相同。
畫上有個奇怪的簽名,看來像是小寫的「a」跟「y」連在一起,「y」的尾部是草寫風格……她下意識地拍了照。
忽然間,倉庫外傳來聲音,江儀走到門邊偷聽。
「你同情她?不會吧,別忘了她是誰的女兒。所以奶奶要拿她怎麼辦?決定好了嗎?」
「也不是同情,但什麼都不知道,也太可憐了吧……」
「那就是同情,而且這也不是我們能決定的,結論出來了?」
「聽說是要殺掉了,如果這樣真的能平息『 』的怒氣,也沒辦法。算了,反正那孩子沒了母親,也很辛苦。」
「 」?他們說的那個詞,江儀沒聽懂。但比起這個,她嚇到全身起了雞皮疙瘩,還有些反胃想吐。他們在講自己嗎?殺掉?多麼不現實,她一直以為謀殺離她很遠。到底為何自己非死不可?平息怒氣?誰?這些人瘋了嗎?當晚江儀就逃走了,她透過手機程式,好不容易才逃到市區,睡眠不足加上恐懼,她即使上了火車,仍是無法成眠。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親戚無法依靠,那就算了,他們會追上自己,繼續那未完成的謀殺嗎?自己說過的話,有沒有什麼會暴露自己行蹤的?回到臺北後,江儀想著這些問題,心裡越來越絕望,她覺得自己根本無法負擔這些,本來母親還在,她還可以面對學校的霸凌,現在她要怎麼走下去呢?沒有人能幫她,未來看不見絲毫希望,雖然眼前的車來來去去,夜晚的光如流水般川流不息,但她心裡的黑暗遠遠壓過這些光,喘不過氣。
——乾脆去死好了。
這念頭從她腦中閃過,而且她根本沒猶豫,腳立刻跨了出去,希望被車子碾過,讓自己支離破碎,再也不用思考這些。這時,忽然有人拉住她,把她拉回路邊。
「想死的話,有更好的做法。」將她拉回來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子,他雖然把她拉回來,卻沒說些「你有沒有怎麼樣」、「你為何要自殺」之類的蠢話,江儀呆呆看著他,心裡還在想剛剛發生什麼事,事情發生得太快,她甚至還沒接受自己想要尋死的念頭,也還沒完全被救回來。
那名男子看著她:「如果你真心想死,我也幫不了你,不過如果你有想活下去的念頭,又需要幫助的話,可以打這支電話。」他拿出一張名片,這男子叫「程煌裕」,似乎是計程車司機,為何他要幫助自己?江儀茫然點了點頭,向他道謝,接著便離開了,這時她才慢慢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真傻。
不是尋死傻,而是她怎麼能就這樣死去?沒錯,未來毫無希望,但她至少應該弄清楚母親為何會死,不是嗎?母親的老家如此瘋狂,雖然令她害怕,但這難道不是線索嗎?江儀看著那張名片,心知這個人是無法保護自己的,但在這麼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她還是感謝這個陌生人的好心。
隔天,她還是照常到學校去,但令人憤恨的是,雖然大家知道她的母親過世,但那些欺負她的人仍未因此停手。放學後,她們居然把她關在廁所中,然後就離開了,不管江儀怎麼大叫,都沒有人聽到。她在廁所隔間裡靜靜流淚,但這時,她已經不想死了,雖然感到憤怒,但她必須活下來。
她決定求救,打電話給程煌裕。
電話接通了。
「喂?」
奇怪,是個女性接的。
「喂?請問是程煌裕先生嗎?」
「他已經死了。」對方說完便掛電話了。江儀毛骨悚然,已經死了是什麼意思?她呆呆地望著手機,忽然間,一個不認識的號碼傳來簡訊,她點開來,上面寫著不可思議的內容——對方知道她正處在絕望之境,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前進的方向了,但如果無論如何,即使面對危險都要前進的話,她被允許參加一個能帶走妖怪,拯救她於困境的神秘儀式。如果她同意參加這個儀式,就回訊「我同意」。
如果是在一般情況下,江儀大概會一笑置之,甚至冷嘲熱諷,但現在她被關在廁所裡,而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要求助,卻得到對方死亡的消息;這太令人毛骨悚然了。而且到底傳訊息來的人是誰?為何知道自己正處在困境之中?
如果回訊,就能脫離這個困境嗎?
「我同意。」
江儀顫抖著手,輸入手機,送出。這時,毫無預警地,廁所隔間的門打開了,但對面卻不是熟悉的女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少女鼓起勇氣,走入這片黑暗之中。
大家有玩過碟仙嗎?我玩過。小學的時候,學校曾經非常流行碟仙,老師一直跟我們說不要玩碟仙、不要玩碟仙,但下課時,大家說的話題都是某某班的某人玩碟仙,遇到了什麼事,或是附近學校有人玩碟仙出事了。現在想想,我也不知道當時在想什麼,明明覺得很恐怖,但就是有種期待,彷彿大家想要一種共通的秘密,一種瞞著老師、大人的秘密。當班上開始有人玩時,本來我是害怕的,但大家都在玩,也沒出事,就試著下去玩。奇怪的是,雖然別人玩時,有時碟子也不會動,但只要我下去玩,就一定不會動。因為這個原因,還有人說我連鬼都討厭,或許他只是開玩笑的,但我很生氣,所以一有機會就玩,可是碟子就是不動,甚至連朋友都不高興,叫我不要玩了。
有天,我無意間說溜嘴,把在學校裡玩碟仙的事跟媽媽說。我只是隨口提起,誰知她發了好大的脾氣,說我絕對不能碰那種會招來鬼神的東西。為什麼?我很不服氣,說到底,雖然玩碟仙是有些可怕,但我不是真的相信有鬼神,我查過網路,那都是已經有科學解釋的。所以我沒把媽媽的話放在心上。
後來有個不太熟的同學找我玩碟仙,本來我想,反正都不會動,那就是最後一次玩了,其實也玩得興味索然。我們圍成一圈,異口同聲地說「碟仙碟仙請出來,碟仙碟仙請出來……」,我毫不期待,但忽然間,我的手指有了觸電般的感覺──碟子居然動了!
一開始我被嚇到,但很快的,我感到興奮。碟子終於動了!其他同學的反應跟我不同,他們開始討論要問什麼問題,通常都是「某某人喜歡誰」之類的,可是大家很快安靜下來──其實說安靜也不對,應該說不安──因為還沒人問問題,碟子就自己動了。不是等待發問的動,而像是已經有人問了問題,正積極回答的移動著。大家被嚇到了,在此之前,似乎誰也沒遇到過這種事,我雖是第一次看到碟子動,但從大家的反應也感覺到事情不太對。
不只如此,仔細一看,我還隱約看到碟子上隱隱約約有另一隻手……不屬於我們的手。更可怕的是,我們不懂到底碟仙想說什麼?你們知道有種碟仙用的紙,上面是注音符號嘛?我們用的就是那種。那時碟子在紙上移動,我們照著唸出來──ㄓㄠˇㄉㄠˋㄌ──才到這個ㄌ,大家就嚇得鬆手了,也沒把碟仙請回本位,沒人敢說話,上課後,大家都裝作沒這回事。我雖然還好,但在那之後,有些玩的人變得怪怪的,甚至有人請假整個禮拜,回來後,大家也閉口不提。我是也不敢玩碟仙了。但我至今仍會想起那件事,還有碟子第一次動起來,手指殘留的那種,彷彿碰到生物的觸感。碟仙到底想說什麼?是「找到」嗎?是的話,又是誰,找到什麼了?我一直不知道。
不過,在那之後,我開始能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這是我學校裡流傳的鬼故事。不知道幾年前,有一位學姐在學校裡自殺了,不是因為課業之類的原因,而是被霸凌。聽說被欺負得很慘,體育課時,有人故意用球丟她,體育課結束時,衣服還被偷走,這樣的事持續了好一段時間。帶頭欺負她的人,家長好像在學校裡有什麼影響力,所以老師們都裝成沒這回事。真不懂,不是靠自己,而是靠爸媽的力量,有什麼好得意的,還用這種權力去欺負人?因為學校漠視這件事,霸凌越來越嚴重,學姐身上甚至開始出現瘀傷,不久後,就從頂樓跳樓自殺了,她留下的遺書被學校收走,據說留下非常可怕的內容,用好幾頁的份量,手寫的,詛咒這個世界。學校把遺書交給學姐的父母,因為獨生女等於被學校害死,他們幾乎要瘋了,就把遺書從窗口丟出去,其中一張遺書,聽說就不偏不倚地被風吹進教室,直接砸在帶頭霸凌的人臉上,她嚇壞了,再也不敢來學校。可是學姐並沒有滿足,據說,她的詛咒隨著那些遺書,全都留在這所學校。她一直在學校裡徘徊,一般學生看不到,只有老師和被霸凌的人能看見。
我本來以為只是校園怪談,但因為某些原因。我開始被班上某些人欺負。細節我不想說,但我很清楚那不是我的錯,所以沒有屈服,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他們的手段越來越過份,我比學姐幸運的地方,只有老師會站在我這邊。有一次,我去福利社買東西,卻發現那些人跟出來,不知道要做什麼,我有點害怕,就開始躲她們,也不敢去福利社,誰知道他們竟在一段距離外監視著我,一邊笑著說些什麼,看起來就不懷好意,我走上教學大樓的樓梯間,尋找可以躲開他們的地方,就是那時,我看到了學姐。
我不知道學姐長什麼樣子,其實我也沒看到她的長相,因為只看到她的手,她在樓梯間的死角向我招手,要我上樓。一開始,我嚇死了,但我馬上想起被霸凌的人才看得到學姐的傳說──我不太確定為何我會跟上去,或許是某種同病相憐吧,我竟不覺得她可怕。但在快到頂樓時,我猶豫了。為何她要帶我去頂樓?我想起來,她就是在教學大樓的頂樓跳下去的,如果到了頂樓,那不就真的沒辦法從那些人手下逃走了?學姐的手仍在樓梯間死角若隱若現,我沒有勇氣過去,說了聲「對不起」,就要從走廊另一端的樓梯下去。這時,忽然一股力量將我往走廊的圍牆推去,那力量不大,但已經夠將我推到牆邊,並差點翻過去。
嚇死我了,我連忙緊抓著圍牆,試著保持平衡,真的只差一點點,因為剛被推的時候我來不及反應,身體完全不由自主,真的是幸好即時穩住了。如果不是因為不想被那些人聽到,我可能就尖叫出來了。我連忙從圍牆邊逃開,抵住教室的柱子,這時,我看到了學姐,不只是手,而是整個身體,她全身是血,腳不自然地彎曲,似乎是骨折。不只如此,我從沒看到一個人的頭能變形成那樣,這讓我嚇得渾身發抖。但學姐就這樣消失了。我後來躲進廁所,最後還是被那些人抓到了,她們朝隔間裡丟假蟑螂。何等幼稚。而且比起我剛剛遇到的事,根本就不算什麼。不過,回到教室後,發現有人翻過我的抽屜,就是另一回事了。
其實我不知道學姐為何想害我。是因為我沒上頂樓,讓她生氣了嗎?還是她想抓交替?不知為何,我不怪她,看到她那樣悽慘的樣子,我沒辦法怪她。我能做的,只有盡可能讓自己不變成她那樣。
這是不久之前的事。因為某個原因,我搭上捷運末班車到臺北車站,那時我很不想回家,因為回家也沒意義,我母親死了,反正家裡也沒人等我。現在我心情比較平靜了,才能這樣說,但當時……我不想說喪氣話,或許可以這麼說……我需要一個不是家的空間。總之,不知不覺中,人都不見了,畢竟這麼晚了。我走上去,才發現捷運站的門已經降下來。我沒想到會不小心待到這麼晚,不由的慌了,趕快去找電梯,卻發現電梯也沒在運作,連顯示樓層的燈也沒亮,雖然燈沒暗下來,不過鐵門都降下來了,難道我要被困在臺北車站過夜?就我一個人?我感到非常害怕。
這時,我忽然聽到一個女孩的聲音──在這空無一人的地方,聽見女孩的聲音──她說,別擔心,有個地方可以出去喔。但我嚇壞了,回頭一看,果然一個人都沒有。我大聲問「是誰?」但那聲音沒有回答。我害怕極了,大聲說「你要嚇我嗎?不要嚇我好不好!」
接著不遠處傳來聲響,是腳步聲!我呆在原地,不敢動彈。接著那女孩的聲音又出現了,她在轉角處說「快過來,我帶你離開這裡」,但我怎麼趕過去?就一直站在原地,也忘了要逃跑。接著她的聲音又出現了,她說「你不過來嗎?那我就去找你囉?」
我知道這樣做很沒道理,但那一瞬間,我真的非常害怕那個女孩從轉角朝我走過來,所以我說「你別過來!我過去就是……」雖然話才剛說出口就後悔了,但要是我不過去的話,或許她就會過來,所以我只好害怕地走過去。走到轉角後,腳步聲又遠離了,她繼續說「過來吧,往這裡。」我就在看不見她的情況下一直跟她走,最後終於來到一個還沒降下鐵門的出口。看到出口,我鬆了口氣,這才相信她是善意的,所以我轉過頭,跟她說謝謝,但沒有回應。後來我經過臺北車站,想起這件事,忽然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記錯了。
在捷運站跟中山地下街交會處,不是有一個詭異的雕像嗎?是一個赤裸白色的女孩,卻有著鳥頭,有些人叫她鳥頭人。那天我聽到聲音的地方,就在那裡。但現在一想,當時,似乎沒看見那個雕像?為何當時雕像消失了?還是我記錯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難道當時救我出現的女孩,就是鳥頭人……?雖然沒有根據,但我忍不住這麼想。
其實我不太想提起這件事,但這件事裡有些疑點,讓我無法坦然接受,與其藏在心裡,我還是說出來好了。前段日子,我的母親去世了,是自殺死的。我很難相信是自殺,我沒辦法說為什麼,只能說,以我對她的瞭解,她不會自殺。有什麼事情,是我們沒辦法一起度過的?到底有什麼理由,會讓她什麼都不說,就這樣自殺了?我不相信。
警察說只可能是自殺,沒有他人闖入殺害的痕跡,唯一的疑點,就是母親自殺前,有個男人來找她。我在監視器攝影機裡,有看到那個男人的背影,但非常模糊。她自殺的動機,一定跟那個男人有關,但他到底是誰,警察也毫無線索。
大概過了兩、三天,我做了個夢。夢裡,我走在荒野的小路,手上拿著一個沒見過的神像。那真的是神像嗎?就算從夢裡醒來,我還是毛骨悚然。自從有了陰陽眼,我陸續見過各種不祥的事物,都沒有這神像可怕,祂木雕的身體散發著濃郁的黑霧,簡直像要破體而出。我害怕地將神像丟在橋下,飛也似地逃走了。回過頭時,我在水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那不是我。是我母親的臉。
醒來後,雖然沒道理,但我直覺認為這個夢與母親的死有關。那個神像到底是什麼?這件事真的發生過嗎?為何母親要丟掉那個神像?我全身雞皮疙瘩,彷彿夢中神像裡的「那個東西」正看著我。
我想知道那個神像到底是什麼。
前段時間,母親過世了。我是單親家庭,父母離婚後,母親嚴格禁止我去接觸父親,其實就算她沒禁止,我也不想,這麼些年,我早就不知道那個人之後怎麼樣了。但我們一直過著孤苦的生活,母親似乎很討厭娘家,從我有記憶以來,別說初二回娘家了,我連娘家在哪裡、有哪些親戚都不知道,所謂的「家」,彷彿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母親死後,我整理她的東西,意外地從裡面發現了聯絡娘家的方式。其實我本來不知道那是聯絡娘家,但打電話過去,自報了身份,才知道她一直留著娘家的聯絡方式。本來我母親自殺的事,我也不知該向誰傾訴,便一股腦地對他們說了,接電話的人自稱我阿姨,她安慰我後,便要我趕快回去,我想也好,畢竟我沒有誰能依靠,接下來連可能生活費都有問題,便問了娘家的地址,買了車票南下。
但這趟回家,跟我想的完全不同。母親居然出身於大戶人家,這是我怎樣都想不到的,但更讓我意外的是,我本來……以為會受到歡迎,因為阿姨在電話裡,也很關心我現在的生活,但回去之後,我卻感覺不到真心的歡迎,只有表面的客氣,甚至有人表現出露骨的反感──我甚至還不知道他們是我的哪些親戚!就連當時接電話的阿姨,也看不出誠意,我不禁覺得,難怪母親不想回家,我才剛踏進門就想走了。
可是時間不早了,雖然也不是完全來不及回臺北,但他們要求我留下。雖然如此,卻不給我一個像樣的房間,居然要我去住倉庫,真是太離譜了,就算沒有房間,我在客廳打地鋪也可以啊!根本就是羞辱,但等我知道他們讓我住倉庫,已經連回臺北都來不及了,我勉強接受。我要說的惡作劇,就是發生在倉庫裡的怪事。那天晚上,我睡到一半,發現有人掀開我的被子,本來我半夢半醒,只是把被子拉回來,但幾次之後,我忽然覺得不對勁,這倉庫裡應該只有我一個人啊,怎麼會有人掀被子?我連忙起來,果然沒有別人。
我感到很害怕,這時,忽然有什麼東西掉下來,嚇我一跳。我過去看,發現是一幅畫。畫放在倉庫裡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幅畫看來完全沒被好好對待,既沒有裱框,也沾滿了灰塵難道這就是有錢人家對待畫的方式?那時我也不知是哪來的勇氣,竟把畫捲開來,那是很普遍的風景畫,是這附近的景色,我現在住的宅子也會畫上。畫的右下方有個奇特的簽名,看來是英文小寫草書的y,左上方連了一個斜斜的橢圓──
忽然,倉庫外傳來聲音,是那些親戚。我偷偷摸回被子那邊,要裝睡,卻聽到他們說出很可怕的話,細節我就不多提,總之,他們不打算讓我離開,想把我關在這裡,有必要的話,甚至要殺了我。我根本想不到現實中會聽到這種事。我只知道,他們會這麼說,跟母親做的某件事有關,但我一無所知啊!害怕之下,我趁外面沒聲音時,連忙溜出去,徹夜逃走。
但在逃出去前,我見到了某個意料外的東西⋯⋯一個神像。
我曾在夢裡見過這個神像,這讓我差點嚇得尖叫,幸好我忍住了。但仔細一看,我又有些不確定,那真的是我夢裡的神像嗎?光看外型,確實非常相似,但這神像少了一隻手。這就算了,我覺得奇怪的是,夢裡的神像,顯然有著非常可怕、邪惡的力量,但那天的神像卻⋯⋯空空的。半點力量也沒有。
後來我又聽到聲音,就沒有多待,幸好順利逃出來了。現在想想,那些倉庫裡的惡作劇說不定是救了我,要是沒有惡作劇,我就不會聽到那些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