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青 - 背景故事

又是一樣的早晨。陽光從飯店的落地窗照進房內,灑在散亂的被榻上。為什麼總是這麼慷慨呢?沈未青心想。但真好。慷慨的陽光真好,既不會偏袒誰,又不會傷害誰,正是這樣的陽光,是她最最需要的。可是她真的值得,值得這般善待?

  自十五歲以來,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應該早就習慣、麻痺了,可是總在這些醒來的早晨,清明的思緒會使她不得不逼視自己存活的真相。今年是第幾年了?這又是第幾個?未青剛開始的時候,還沒有「sugar baby」或「小三」這類稱呼。其實名字對她而言並不重要,她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這就夠了。她叫他們「男朋友」,跟他們約會,讓他們供應她的生活。可是她再清楚不過,就算經過一夜纏綿又如何?身邊熟睡的這個身軀,畢竟也只是個陌生人。他什麼都不知道。不是說他不懂、不了解未青心中的想法,不了解女人。不是的,是這個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他所知道的關於她的事、那少得可憐的幾句資訊,都是謊言。甚至連名字都是假的。她是個太擅長說謊的人。

  但沈未青並不是一開始就如此的。

  她也曾經有家。即便「家」對她來說,遙遠得像是彷彿不存在。

  沈未青出生於南部的世家大族。那是一座古老的宅院,承載著悠久的家族歷史。家族非常龐大,未青的母親及其姐妹子女們,全都住在同一座宅院裡。家中有一尊眾人非常敬畏的神明,一年到頭,每逢節日必要祭祀、無論大小事皆要請示。未青曾聽母親不無陶醉地說過,就是因為有神明在,家族才能如此興旺。

  未青直到年紀漸長,才發現這有點古怪。她從來也沒聽說誰家如此迷信,為何在她家,卻這般理所當然。

  未青還記得,這尊神明一度失蹤過。

  那大概是她上小學前的事。原本好好放在神明廳裡的神像,有一天就那麼突然消失了。全家發了瘋似地尋找,家內家外徹徹底底翻過一遍,就是沒找到。神明失蹤的時間持續多久,未青已經忘記了。只記得那一陣子大人們非常焦躁,動不動就會彼此爭吵。她覺得他們好可怕。好希望神明回來,這一切就可以結束。

  後來有一日,就在河邊的橋下,她發現了那尊神像。

  神像靜靜地立在橋下,混在其他陌生的神像之中。年幼的未青有點不敢置信,遍尋不著的家中神明,居然就在眼前。但祂又是那麼符合她的記憶,她看過了那麼多次,不會錯的,就是這尊神像沒錯。不過是衣服舊了一點,臉上灰了一點,除此之外一點損傷也沒有。完好得仿若神蹟

  神明回來了,這本該是件值得慶幸的事。但未青很快便感受到不對勁。

  不對勁。必然不對勁。大人們更加迷信了,可以說已經到了狂熱的地步。家裡的氣氛很奇怪,但年幼的她說不上來。而過了幾年,這份詭異,終於降落到沈未青身上。

  那一切,會都只是青春期的徵兆嗎?

  如果是就好了。未青就可以假裝,那些噩夢都不曾存在。

  進入青春期之後,未青的身體起了變化。所有人都會在青春期有所改變,她卻彷彿在眾人之中,生長得特別耀眼。那是她起初不願承認的;但無論她打哪裡走過,鮮少有男孩子能夠不回頭看她一眼。她出落得美豔、帶有誘惑性。她漸漸發現,和男同學說話的時候,他們會非常緊張,但不說話的時候,又忍不住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她。外頭的那些大人就更不用說了,未青已經遇過無數次的上下打量和陌生搭訕。到後來,她已經太熟悉男同學與男性長輩的「那種」眼神——甚至連學校裡的男教官與男老師也不例外。呵,這些男人。

  就連家中神像看她的眼神,也似乎和那些男同學、長輩很像。

  與此同時,未青的身體開始變得虛弱。

  像是患上好不了的感冒,未青時常感覺悶悶熱熱的。她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了爸媽,說的那一刻,不知為何,未青覺得爸媽對於女兒生病一事,竟然是開心的。將是種久了的植物終於長出花。他們帶她去家裡常找的中醫生那邊,中醫生一看到未青,便露出瞭然於胸的表情,嫻熟地開出了藥。

  未青總覺得,大人們一定有什麼事情瞞著她。

  未青感覺到家裡有異狀。關上的門會自己打開、沒人在的房間或發出細碎的聲音,讓她總覺得家裡存在著什麼「東西」。未青把這一感想告訴大人們,大人們卻只是說:「妳想太多了」她總覺得,在他們說這些話的同時,內心一定偷偷在笑。就算他們打算隱藏,未青都能從嘴角讀出那份得意。只有媽媽,會在未青抬頭望著大家粉飾太平後離去的背影時,蹲下來抱住她,在她耳邊說:「不會有事的。」

  未青覺得自己被欺騙了,但只要媽媽還站在她這裡,未青就覺得能忍。大人們的隱瞞雖然帶有惡意,是唬弄,是拋棄,利用著她的弱小與無知,不把她當回事。可是媽媽畢竟是她的生身母親,未青即便有口難言,有氣難出,還是願意相信媽媽會站在她這裡。主持家中事務的大姨可能會為了大局拋下她,但媽媽不會。於是未青天天感覺著家裡的異狀持續發生,卻仍然說服自己:這是錯覺。偶爾,她覺得連她都背叛了自己。

  有一天深夜,未青聽到了其他房間傳出尖叫聲。那是堂姐未艾的聲音。她本來打算去看看,卻在經過爸媽房間時被攔住,要她別過去。未青被媽媽帶回自己房間,在被窩裡發抖了一夜。隔天,堂姐就失蹤了。

  大人們沒有說什麼,但未青覺得堂姐一定是消失了、被犧牲了。

  或許她就是下一個。

  堂姐離開之後,那些異狀發生得更加頻繁。那種有口難言的感覺對未青來說,真的好難受。某一夜,她躺在床上,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壓了上來——她尖叫,卻叫不出口。全身像被固定住一般,無法移動。未青費盡全身的力氣把床頭燈推倒,媽媽才因為聽到燈泡碎裂的聲音而趕過來。未青抱住媽媽,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為什麼,為什麼在自己的家裡,卻必須遭受這種事情?未青甚至非常清楚,只要她還在家中,可怕的事就會一再發生。她要求媽媽睡在她身邊,媽媽照辦了。母女兩人躺下時,她一度覺得媽媽有話要說。未青等待著,如果是媽媽,或許會對她坦白。

  但是媽媽平靜地望著天花板,只說:「早點睡吧。」

  讓未青心涼的不只是媽媽不說,還是她對於不說的這件事,並沒有太多的掙扎。這一刻未青就知道,一切都沒有希望了。

  「媽媽,你講個睡前故事給我聽吧。」

  可是即便受到了母親的傷害,她還是需要一點母親好,來填補心中的缺口。於是媽媽說了蛇郎君的故事。未青已經聽過好多次了,這次的版本並沒有不同。說完,母親就睡了。

  未青卻睡不著。這時候都不說的話,那就是不會說了。而連媽媽都不對她說真話,不把她放在心上,這個家裡,還有誰能夠信任?經過這段時間的刻意忽視,未青已經學到了,這個家裡沒有人把她的感受放在心上。

  他們瘋了。

  未青逃出了沈家。

  她來到燈紅酒綠的台北,開始過起現在的生活。這多少帶有點報復的意味,既然知道自己的長處是吸引男人,那麼索性便以此維生。他們總是很好,總是對她非常慷慨。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會聽她說話,即便她說的話中沒有一句是真實的。他們依然會信,會買百貨公司的包包和連身洋裝安慰她。

  她曾經想過,這般生活應該十分冒險,何以她從來就沒有失手過?簡直像是有個力量在隱隱保護著她。

  隨便買的彩券會中獎、丟失的錢包會回到身邊、車子會從極近的距離旁開過而不會迎面撞上、傳錯的簡訊對方會漏接——太多次不必要的幸運,太多次的逢凶化吉與化險為夷。未青曾經試過在心中許願,次次印證。即便是極無聊的遊戲,無數次心想成真疊加而成的某種預感,也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為什麼總是有這麼多揮霍不完的幸運?為什麼即便她嘗試抗拒,也總是備受恩寵?她的生活、她的整個人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未來會不會總有一天,她將要付出代價?

  一定是哪裡出了差錯。不是從逃家那刻起,而是更早開始,她的人生就傾斜了。

  未青的外貌停留在二十歲左右。那不是保養得宜的原因,她很清楚,保養與飲食做不到那種程度。再怎麼疏懶,早上梳洗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的臉,還是一如繼往白皙潤澤。這也是恩賜的一環。

  面對她難以收拾的人生,有一次,即便只有一次,未青想過要安定下來。

  對方是位工程師。誠懇、樸實的老派男性,用最謹慎卑微的方式疼愛著未青。她早就放棄從誰身上得到愛了,但對方的踏實態度勾起了她的鄉愁。那簡直像是和未青說,她早就放棄的「幸福人生」,依然在這世上等著她。一切都還來得及,只要她許諾。

  未青那一陣子極其難得的,只和對方交往。她這才知道除了高級餐廳與百貨公司以外,原來也有那麼多有趣的地方。地下街的扭蛋、走上象山步道往下望的101。兩人一起排隊搭貓空纜車,排隊時,未青挽著他的手。在纜車上兩人獨處時,他說,這一切對他來說簡直像是夢一樣,他希望永遠不要醒來。

  對著山下逐漸遙遠的臺北燈火,要怎麼不動搖呢?這一刻,未青只想跟這個人一起到遠方去。遠離自己的命運,越遠越好。她情不自禁的湊近他,但當下她就有預感了,這將給這個男人帶來不幸。

  那次纜車搭乘起來並不平順。說起來,也不過正常的纜車晃動而已,只是未青總覺得沒有那麼簡單。在晃動的某一次,她一瞬間想過,這個人會死。

  未青並不清楚威脅的來由是什麼,但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國中時暗戀的長跑男生,在接力時跌倒被送進醫院,從此留下一道長長的疤。如果要定義這種情感的話,大概是嫉妒吧。雖然不知道是誰在嫉妒著,但是有人。如今又發生了。只要未青和他一起,她危險的感覺就揮之不去。但有一種心情,比危險更清楚:她不希望這個人死。

  保住他命的唯一辦法,就是離開他。

  未青小心翼翼地,裝作另有新歡的樣子,冷淡以對。她以為這樣就可以保住對方的性命。

  可是對方還是死了。被發現在游泳時猝死,他明明是個善水的人。

  對著電視,未青不敢置信。為什麼還是發生了——不,也可能不是因為她。可她實在繞不過那些懷疑,但就算是因為她,那也太離奇了。從來沒有這麼嚴重過,從來沒有這麼輕易過。一條人命吶。

  未青束手無策。像是有人控制住她的人生,她再怎麼反抗都無效。她卻只能獨自承受這般深刻的無力感。沒有人可以理解,也沒有人可以插手救她。未青覺得自己在等待審判,工程師的死,就是她幸運的代價。而未來,或許還會有更多代價需要付,她不知道還會失去多少。

  或許曾有過一次接近真相的機會。未青和朋友一起去算命。聽說是全台北最準的算命師,個性低調,極為天才卻不吃這行飯,因此許多名流都不得其門而入。算命師說對了未青的很多事,最重要的,他道出了未青最想知道的真相:少女時期困擾她的陰影,至今還未曾離開她。她從未真正逃家。

  但算命師一點辦法也沒有。據說他要價不菲的,對未青卻連一分錢都沒收。那是他對自己束手無策感到愧疚的表示。

  就在幾天之後,未青收到了一封信。

  信就放在未青住處的地上。明明她把這地方守得很緊,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當然她也沒向任何人吐露真實姓名,但那白底的信封上,卻清清楚楚寫著:「沈未青收」。

  信件內容是一場名為「說妖」的儀式的邀請函。除了邀請函外,還有一封信。信中對未青說:你一定很辛苦吧。坐擁著幸運而特殊的人生,承受不明就裡的惶惑卻無人可訴。也跟她說,雖然她遇上的事已超越人類的範圍,但不是沒有處理的辦法。她還有希望。

  光是如此,就足以令未青對著信件跪地痛哭。從來沒有人理解過她,從來沒有人能在這個連她自己都沒搞懂的大問題上幫她。連全臺北最準的算命師都繳械投降了,就算這封信件極其可疑,她也要賭一把。

  信上寫的地址,是算命師的家。

  未青腦中浮現那個秘密地了解她的男人。這是他寄的嗎?什麼啊,原來還是有辦法的嘛。

  她依著指示,在下午三點來到算命師家。立在外頭半晌卻一點動靜也無,她按了門鈴,也沒有人應門。未青試著轉了一下把手,門輕易地開了。她沒有猶豫的踏了進去。

  或許這次,可以把她傾斜已久的人生扶正。

  這是發生在我國中的事。

  國中女生間不是都有一些奇怪傳聞嗎?什麼誰玩了碟仙啦、什麼午夜十二點照鏡子啦,或是傳說學校的廁所裡有女鬼之類的。所謂女生這種東西,就是需要一些怪力亂神的傳聞來鞏固自己的團體意識吧,呵呵。

  我曾經也是她們的一員,但差不多到國中時期的後段,不知道為什麼,她們開始討厭我了。假日去看電影、逛街的時候,故意不找我,也少跟我講那些怪談了。

  我一開始搞不清楚原因,後來我當然想通了——還能有什麼?不就是國中女生能有的那種小心眼?差不多就是在那個時候,女生們會開始在意男生的眼光,開始會把衣服紮進去,開始把鏡子擺在桌子上,開始打扮自己。

  而她們一定發現了吧。

  無論她們怎麼打扮,男生的目光就是會停留在我身上的這件事。無論她們再怎麼努力,都贏不過我的這件事。

  但那明明不是我能決定的啊。

  就連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那些男生看著我的眼神,會變得不太一樣。就連男老師也是喔——我後來都知道了,男人就是這個樣子。但那時候的我,還非常非常單純。

  我甚至還有點想回去我那個女生小圈子。

  我知道她們那時候流行什麼,雖然她們沒有任何一個人告訴我,我還是知道了。她們那時候流行的傳說,是在午夜十二點,用臉盆裝水,用嘴咬住刀片,對著水就可以看到自己未來的丈夫。在過程中,要注意不要讓刀片掉進水裡。聽說隔壁班的同學試過了。

  怪談當然沒什麼營養,本來重要的就不是怪談啊,而是「我們一起說著怪談」的這件事。我那時候想,如果我也有經驗了,她們再怎麼討厭我,也一定會想要聽我說的吧。所以我就嘗試了,是的,我試了。真不知道該說我是勇敢,還是愚蠢呢。

  趁大人們都睡著以後,我從床上爬起來,依著怪談的內容做。十一點五十九分,我已經準備好臉盆水跟刀片,就等著我們家的時鐘敲響午夜的鐘聲。

  但第一下鐘聲傳出的那一刻,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這跟我想的不一樣。

  臉盆裡有什麼東西開始動起來了,我湊近看,一開始是一縷黑霧,逐漸漲大,變成一大團的混沌——但在那團混沌之中,有人臉。

  還是非常多張人臉。

  它們全都在看著我。

  像要把我吞噬一般地看著我。

  怎麼會?這是什麼?不是說會見到「未來的丈夫」嗎?——照出來的怎麼會是這些東西?那些臉全部都面目模糊,不像是人的臉。更可怕的是,我覺得它們離我越來越近。

  我發現自己正在彎腰靠近臉盆。

  我驚覺之後,馬上把自己往後拉。卻因為用力過猛,腳踢翻了水盆,被水潑濕了整個身子。但臉盆翻了之後,它們也消失了。我嘴上咬著的刀片,也不知去向。

  我到底看到了什麼?我到現在還沒有辦法理解這個問題。如果怪談是假的,那個儀式其實是會招來這種不好的東西嗎?還是,怪談也有可能是真的——那麼,「那」就是我未來的丈夫嗎?怎麼可能?

  你們算過命嗎?覺得算命準嗎?

  我去算過一次。其實我是覺得自己不需要算命的,我並沒有遇上什麼倒霉事,也不認為我在可見的未來裡,會有什麼需要算命才能解決的煩惱。

  但我有一回,被介紹給一位據說很準的算命師。那個算命師非常厲害,但只算有門路的,許多名人都希望能被他算命,卻不得其門而入。我是因緣湊巧,才得到了那次被他算命的機會。

  他住在很難找的高級公寓裡,我跟著我朋友一起去。我朋友在算命的時候,我就在外面等。但我還是不時可以聽到一兩句裡面的聲音,有一句我聽得特別清楚,是算命師說的:「遠離你現在接近的那個新興宗教。」但至於為什麼,我就聽不清楚了。

  算命師是個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男子,長得與一般人無異,但有一種清淨無慾之感。在我的世界裡,這種人是比較少的。輪到我時,我把墨鏡取下來。

  他觀察了我幾秒,很快地就說出我出身哪裡、幾歲逃家,這些我從來沒有跟其他人說過的資訊。當然,他也說出了我正確的年紀,鮮少有男人能猜中。

  我馬上就懂了,這個人是真材實料的。

  他說完之後,感慨地說,他其實不喜歡這麼直接的暴露他知道多少,但對我,他有某種不得已。因為他希望我可以相信他說的話。

  他問了我準確的出生年月日之後,排出了命盤。對著我的命盤,陷入了沈默。又再跟我確認了一次。

  「如果這是真的的話,有這樣的命盤,會很不妙啊。」他說。他應該掌握到了什麼。如果他說出來的話,我說不定能夠抵達真相。

  「但按這命盤,你看起來不會像是現在這樣的……不會氣色這麼好。你應該過得相當優渥順遂吧?那表示命定之事通通都沒有發生……怎麼會這樣呢?」

  我慌了,我怎麼會知道啊。

  「你的命運已經溢出常軌了,如果要讓你的狀況與命運相符,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我說,我願意付。但是算命師卻搖搖頭。那不是他可以決定的,對我的事,他沒有辦法。這已經越出人類的範圍,乃是神明主管之事。

  「你應該知道了。就是一直以來的那尊神明。就算逃家了,也沒什麼幫助。」

  他就這麼理所當然地說了出口。

  我其實不知道——不,應該是說,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我還沒準備好要讓自己知道。算命師如此鐵口直斷,我已沒有餘地拒絕。這就是真相了。從少女時代的惡夢,至今未曾遠去。而且,他還束手無策。

  據說要價不菲的算命師,最後連一分錢也沒收,十分愧疚地送我出了門,門馬上關上了。

  我從來沒有這麼無助過。但被留在門外的那刻,我真的感覺到,沒有任何人可以幫我了。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到過悲傷了,但在這時,傷心的情感如浪,鋪天蓋地而來。

  我遇過一件奇怪的事。我在餐會上認識了一個中國人,他是個青年學者,談吐很好,非常迷人。他偷偷告訴我,他這次來台灣其實還順便幫朋友談一筆投資。詳情我不是很清楚,但他一副「啊,真是夠了,我為什麼非得要做這種事啊」的樣子,讓我覺得很好玩。我不知道他研究什麼的,但他好像對台灣的傳說很有興趣的樣子,還會為了找資料特地翻牆過來呢。

  他跟我講了很多有趣的鬼故事,包括什麼割腎傳說——這傳說在大陸好像很流行的樣子。傳說故事裡,男主角在社交場合遇上了美麗的女孩,一夜春宵之後,主角會在滿是冰水的浴缸中醒來,背後有兩道長長的割痕。前方會有一張紙條,告訴他:「快打119,否則你會死!」各種傳言的帖子都會說這是新興的犯罪手法,目的是為了偷走人們的腎,要大城市裡的人特別小心。不過那個人也解釋說,割腎不可能這麼容易,應該只是無稽之談。但學生時代的他還是多少受到了影響,遇上漂亮女孩都會特別小心。他說完看了我一眼,說:你也很漂亮。

  他還說了一堆油嘴滑舌的話,但基本上是個有趣的人。他在台灣停留不少天,有一次我到飯店樓上敲他的門,我才在外頭的沙發稍坐了一下,就聽到浴室裡傳來他的尖叫。我推開沒鎖的門衝進去,發現他坐在滿是冰塊的浴缸裡,前方有張小紙條。他沒有看紙條,反而是瞪著我。

  「是妳幹的!我就知道,妳這個婊子!」

  我不懂他怎麼了,為什麼突然惡言相向。我往後退跌到椅子上,才想到,這個場景跟他所說的盜腎傳說一模一樣。

  但浴室裡的大鏡子,照出他的背上,不是兩條刀口,而是一個黑色的手掌印。

  他對著我持續咆哮,大叫「給我滾出去」之類的……我聽不清楚了。但在我往後逃時,他又從浴室裡追出來。我跑到門外走廊,高跟鞋居然在那時絆到了。我跌坐在走廊上,正想著大概慘了的時候,咻的一聲,門關了起來。他從門內拼命喊拼命敲,門都沒有打開。好奇怪,明明這扇門是從裡面上鎖的,怎麼會這樣?我嚇得想逃走,雙腳卻軟弱無力,站不起來,只能在外頭聽著門內的咆哮。他持續地大力敲打著門,就在我耳邊,好恐怖。但突然,他的動作失去了力道,沒多久咆哮聲跟敲打聲都逐漸淡去,最後歸於無聲。

  我那時候才敢打開門,發現他已經睜大雙眼,吐血而死了。

  經過檢查,他的屍體裡沒有了心臟和內臟。

  我因為最有嫌疑而被警察抓去問話,但監視器明確顯示我什麼也沒做,所以我就被放回來了。但他臨死前瞪著我的表情,還有那大聲而漸趨無聲的敲門聲,我始終難以忘記。

  雖然我現在在臺北生活,但我小的時候,其實是住在南部鄉下的。我們家的房子很大,好幾棟連在一起,母親跟阿姨們都住在一起,是非常熱鬧的家。家裡什麼都有,我說想要什麼,幾乎都可以得到。

  但是那個家,卻讓我待不下去。

  從我懂事以來,我就知道我們家有一尊「神明」。我也不知道那尊神明具體是什麼神,但好像是非常厲害的神,家裏各種節慶都要拜祂,也非常敬畏祂。我聽大姨說過,就是因為有神明,所以我們家才能蓋這麼漂亮的大房子。在我的印象中,家裡的各種大小事,大人們都會跑去問神明。

  但那麼重要的神明,一度失蹤過。沒有人知道為什麼神明會不見,大人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最後是被我意外發現,把神明找了回來。

  神明回家之後,大人們更虔誠了。我後來都不跟同學講家裡神明的事,因為我只要一說,他們就會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也發現了,我們家確實很詭異。

  我感覺到我們家有「什麼東西」。

  有時我一個人在房間裡寫作業,明明已經把門關上了,門卻會自動打開。這樣的情況發生了  好幾次。我在睡覺的時候,也會明確地感覺到旁邊有什麼東西在走動。

  我把這件事告訴大人們,但他們都只是笑笑不理會我。 很奇怪吧?一般正常家庭,聽到自家女兒說「房間裡有人」,應該至少會聽我說明、或至少檢查過一遍,不應該是那種反應吧?

  不過這也很正常啊——因為他們根本不正常嘛。

  某個晚上,堂姐失蹤了。我一直覺得堂姐是被犧牲了,下一個肯定就是我。

  但是在堂姐失蹤以後,「那東西」還是跟以前一樣,打開房門、在我床邊走而已。我戰戰兢兢了好一陣子,卻什麼事情都沒有。

  直到那天晚上。

  我那時候躺在床上,寂靜無聲的夜裡,門外清楚地傳來敲門聲。扣、扣。只敲了兩聲,我還沒起來開門,門就自己打開了。當然什麼人也沒有。

  我趕快縮回床上躺好,緊閉著雙眼。跟往常一樣就會過去了。但是這次的腳步聲異常清楚,啪、啪,聲音非常近。

  我知道「那東西」就在旁邊。我緊抓著棉被,開始在心裡祈禱,沒想到這一天還是來了。我一度以為不會有的,沒想到還是輪到我了。

  嘎吱、嘎吱。這是我的床在動。我把頭埋進棉被裡,希望聲音可以慢慢消失,就跟之前一樣。但是沒有。嘎吱、嘎吱、嘎吱,「它」一直在搖動我的床,它找到我了,它是認真的,我躲不掉了。

  終於,床好像不再搖了。但當我以為已經結束的時候,我緊抓著的棉被掉到了地上。我一時之間尖叫出來,我再也忍不住了,好可怕。明明就在家裡,卻沒有人理我的感覺好無助,我真的受不了了。

  聽到我的聲音之後,媽媽趕過來抱住我,我這才發現,我全身冒了冷汗。這時候,「它」好像已經消失了。但我知道,只要我還在家裡,這種事就還會發生。我很清楚,非常清楚。所以我逃了出來——直到現在,我依然懷疑,或許有一天,同樣的事還會再發生。不,或許已經發生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我曾交過一個台商男朋友。我逃家之後不久後認識他的。那正是西進的時代,二零零幾年左右,做公司主管的他,沒多久也接到了去大陸工作的通知。

  在他還沒去大陸以前,有一次他興沖沖地給我看一組「嬰兒湯」的照片。那時候還不是人人都有手機,他是透過e-mail收到的。在LINE還沒有發達以前,那些奇奇怪怪的網路傳言不是都是透過e-mail傳播的嗎?——那組照片,應該也是其中一部分吧。

  我其實不想看,但我那個台商男朋友卻一張張點開給我看。是好幾張嬰兒的照片,從洗嬰兒、切嬰兒到端湯上桌,看上去非常可怕。但我那個台商男朋友好像很高興的樣子,跟我說:「看起來很棒吧!聽說吃了可以壯陽喔!」還說廣東男人都靠這招進補,幾種中藥加上嬰兒,熬成湯——就算是年紀大,也不用擔心精力不足。反正大陸一胎化嘛!不用擔心沒有胎兒。

  我可以理解他的焦慮啦——但還是覺得他很噁心。

  他其實才四十幾,但總擔心自己體力會衰退。這好像也是正常的,畢竟我們歲數相差這麼多。

  他那天都在談嬰兒湯的事,包括他好奇不知道哪裡有門路。一臉躍躍欲試的樣子。他甚至把我摟在懷裡,說:「你不想試試看嗎?」

  我不想,一點都不想。

  吃嬰兒這件事太喪盡天良,沒想到為了追求「壯陽」,他居然會沒人性到這地步。我知道他已經被性的亢奮沖昏了頭——這人已經瘋了。我覺得非常噁心,沒多久就分了手。

  台商男友去大陸以後,有一回,他還寄了簡訊給我。我跟他分手之後的兩三年,他偶爾節日傳個簡訊道賀,或是簡短的問候。我有時會,有時不回。我以為那天又是什麼日子,這麼想著點開了那條簡訊。

  「嬰兒湯真的很棒!非常棒!」

  因為實在太詭異了,我盯著那則簡訊,決定忘記這件事。

  後來有一次,我跟做生意的朋友聊到這位台商,對方才說,他已經去世了。往前推算,我收到訊息的那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我當下維持鎮定,但心裡非常毛。這是怎麼回事?人都死了,我怎麼會收到訊息?

  再過了一陣子,我在網路上搜到,那組嬰兒湯的照片其實是行為藝術。根本就沒有這一回事。「嬰兒湯」的傳言,根本就是假的。怎麼會?那時候台商男朋友信誓旦旦說的所有話,原來都是假的嗎?——那則簡訊又是怎麼回事?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又為什麼會有那句「真的很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