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煌裕 - 背景故事

命運之所以惡劣,就是厄運來得毫無預警。三十一歲那年,程煌裕的人生因一場爆炸而支離破碎,諷刺的是,在那以前,他一直相信人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正義必勝」──

程煌裕從小就有這樣天真的想法。他不是真的不知人心險惡,真要說的話,他自己也有聰慧狡猾的一面,若問他「你是正義的一方嗎?」,他不會笑著同意;但他就是隱隱約約有這種信念,毫無道理。正義怎麼可能輸呢?沒錯,這世上有邪惡,他們也很聰明,但最後正義還是會獲勝的,雖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但就是如此,正義必勝。

他小時候就成績優異,親戚都向人誇耀,說他可以醫生或律師,但心裡想著維持正義的他,卻想成為警察──太不入流了,既危險又沒前途,親戚中沒有人認同。「當律師不也能維持正義嗎?」他父親痛斥他,但程煌裕認為律師跟維持正義沒有關係,一個合格的律師要維護的不是正義,而是委託人的權利,於是他在家裡掀起一場革命,最後終於得到家裡認可,報考警專,如願成為警察。這次的經驗,讓他相信命運是可以自己開創的,其實他會這麼執著於掌握命運,是源於他小時候遇到的一件事,後來想想,他甚至不太確定那是不是夢境,畢竟年紀還小。

「──從二十九歲開始,你會將身邊的人一一剋死。」

小時候,母親曾帶他去算命,算命師在說什麼,他都沒在聽,反正是母親想知道的。後來母親有事暫時離開,算命師忽然跟他說:「有件事,我沒跟你媽講,你自己知道就好。從二十九歲開始,你會將身邊的人一一剋死,直到三十九歲。雖然你家人不會有事,但朋友、同事、戀人就得小心了。不跟你家人說,是因為沒必要讓他們恐慌,你自己也沒辦法應付,但你要自己放在心上。」

雖然年紀還小,但他已經知道「死」的概念,在電視劇裡看過不少,所以算命師的話令他極為驚恐,也不敢與任何人說。

「你就接受吧。改運也沒有用,這是改不了的。命要是不夠硬,就無法跟你再一起。但你自己不會因此不幸,這是一將功成萬骨枯,雖不是你造成的,但你必須接受。」

算命師最後如此忠告。稍微長大後,他開始懷疑算命師的話。算命不過是迷信,沒必要放在心上;雖然理性上不相信,但他心裡還是有些害怕,因此每當他透過自己的努力,讓事情發展符合自己希望,他就越能說服自己──命運是可以自己掌控的。到後來,他已不太記得小時候的事,就算偶爾想起,也覺得荒謬可笑,他只記得「命運能夠靠自己掌握」。

直到三十一歲。

成為警察後,他深富洞察力的聰明機智很快受到重視,因為諧音,還被取了「城隍爺」的外號;有時警界也會求神問事,所以這個稱號,是暗褒他的才能。雖稱不上一帆風順,但他確實過著靠努力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人生,也交了女朋友,已論及婚嫁,對他來說,這把年紀還沒結婚,已經算老了。

二00五年三月十七日,發生了一件大案子。一名戴著安全帽,看不到臉的男子持槍搶劫中央銀行。奇怪的是,央行有許多防禦措施,若不是失靈,要不就是男子運氣極好,剛好避開,總之,他射殺了警衛,成功威脅眾多人質。若只拿著槍,還無法威脅這麼多人,但他在自己身上綁炸彈,說只要有一個人逃走,他就引爆。

這不尋常──程煌裕這麼想。以自殺手段搶銀行?犯人有這麼厭世嗎?這樣的人,要引誘他談判,應該不難,心懷怨恨而走上歪路的人,通常都有話要說,但這名犯人拒絕任何談判。那真的是自殺行動嗎?或只是虛張聲勢?程煌裕私下認為是後者。雖然如此,槍也算是威脅,考慮到這些,程煌裕決定人質零傷亡為前提策畫攻堅。

但事情以最差的事態告終。

警察潛入時,犯人不知怎麼察覺了,他引爆炸彈,人質全部死亡,攻入的員警也傷亡慘重。身為現場指揮者,程煌裕得為此負責,他對調職等懲處也毫無怨言。不如說,他恨不得有人來懲罰自己!親手將同事送入死地,其中還不乏交情很好的同事,他內心受到極大創傷,可是,這個事件真的結束了嗎──?

他發現了許多疑點。

犯人到底是誰?經過好幾個月的調查,居然毫無頭緒!且不論犯人不可思議的好運,事件結束後,可疑的痕跡處處皆是,像是沒發現犯人的屍體,雖然長官說被炸彈炸碎了,但會這樣毫無痕跡嗎?央行被劫走三千五百萬,也不見蹤影,當然,大家都說是在爆破中灰飛煙滅,但就連犯人本來預計裝鈔票的袋子都殘留一大半,怎會沒半點鈔票的餘燼?「央行爆炸事件」在社會上的定調,是場悲劇,犯人、人質、警方……幾十個人被捲進來,除了少數警員外,無人生還,但程煌裕懷疑犯人還活著。

怎麼可能。太荒謬了。在身上綁了炸藥的犯人,怎麼可能在那場爆炸中生還?理智上,程煌裕知道這不可能,但幾乎沒有犯人痕跡的現場,令他無法放棄思考這種可能,事實上,在後續調查中,他發現了令他顫慄的事實;事發現場附近的監視器,拍到疑似犯人的背影,他手上提著行李箱,而且是在爆炸後!當然,程煌裕馬上將這條線索告訴上級,但上級沒有認真看待,說那只是穿著偶然相似的人,畢竟,犯人要不引起注意離開現場,是不可能的,爆炸時,他一定就在央行裡。

其實程煌裕知道上級不重視的真正理由。「央行爆炸事件」以悲劇告終,這樣最為省力。就算犯人逃走又如何?繼續追查毫無頭緒的事,不但耗費人力,更重要的是凸顯了警方的醜態!原來不只沒救出人質,連犯人都讓他逃了!但程煌裕不能容忍,犯人如果真的還活著,他一定要付出代價!這也是為了死去的人。

於是他廢寢忘食地調查此事。明明已經結案了,他還是在調查。每天晚上,程煌裕都覺得死去的同事在枕邊催他,讓他失眠,即使同居的女友安慰他也沒有用,他覺得已經失去過著幸福日子的資格。他想起同仁在爆炸中燒傷的身體、飛出去的斷肢,他的好朋友才剛當爸爸,也在這次行動中死去。看著女友這麼關心他,他反而感到痛苦。另一方面,他越是努力調查這件事,警局裡的人就越討厭他,上級覺得他在找碴,要是真被他找到犯人,責任一定會追究到他們頭上,就算是其他同事,也開始覺得程煌裕是被案件搞垮的神經病,只有賴育豐──他們在警專中就是好朋友──站在他這邊,只是賴育豐很懂得做人,雖私底下鼓勵過他,卻沒公開表態過。

明日之星變得礙眼了。

兩年後,程煌裕迫於壓力,辭去警察的工作。這段期間,他也與女友分手。要是某天醒來,他看著女朋友的眼神,原諒了自己怎麼辦?他不許自己原諒自己,在找出失蹤的犯人前,他都不允許,即使那個犯人可能不存在。有一天,前女友打電話給他,哭著求他放下這件事,說他明明能得到更高的成就,沒必要賠在這件悲劇上。

他心裡忽然發寒。

確實,三十一歲那年,自己一定會追求更高的成就,但現在他已經完全沒有那種念頭,也不允許自己有。他一直相信自己能主導命運,但不知不覺中,他的人生失控了,而且完全拉不回來,甚至他也沒有拉回來的打算。他在最志得意滿的時候做出最愚蠢的決定,他能不為那個決定負責嗎?事到如今,他已不在乎榮耀,只是罪惡感的沉澱物。他沒有聽前女友的話。

當天夜裡,他忽然想起算命師的話。

是不是因為他,才造成這麼多人死去?那麼,他最好速求一死,以免害人。但不行啊,就算那是命運,在找到造成這個命運的兇手前,他不能死,他要為自己的同仁復仇。這是他選擇活下來的唯一理由。他也不可能跟前女友復合,要是連她也害死了怎麼辦?就算跟她說算命師說過的話,她也會當成迷信,說能跟他一起走下去吧?但程煌裕無法冒這個險。

失去公職後,賴育豐答應若有什麼新發現,一定會告訴程煌裕,而程煌裕則改開計程車維生,透過他在警局最後那段日子得到的線索,像抓著蜘蛛絲一般,持續追查犯人,但只是不斷走進失望的死胡同。在長期的壓力跟沮喪之下,他精神衰弱,甚至時常看到犯人的幻覺,他不斷追逐著犯人的幻影,但幻影要不是憑空消失,就是認錯別人的背影。

某種意義上,他算是活在地獄之中。

但幾個月前,賴育豐找到了線索。

當年疑似犯人的人,在離開爆炸現場後,坐上了某人的車,那個人是誰,他們一直不知道。那輛車雖然後來被找到,但也是贓車,甚至是在別的縣市被偷的。「雖然過了這麼多年,但有人認識當時開車的人,他剛好在現場,只是不知道跟央行爆炸案有關,我在非常偶然的情況下得知這件事,真是奇蹟!總之,這就是那個人的身份。」賴育豐說。

當初開車帶走犯人的人,名叫沈未臻。原來住在臺南。這真的算是線索嗎?但過了這麼多年,程煌裕已經習慣失望,因此他拜訪沈家,想打聽沈未臻的事,這才知道沈未臻早在許多年前就離家出走了;算算他離家出走的那一年,正好是央行爆炸案那一年!這應該不是巧合,這真的是線索!

程煌裕不動聲色,假裝是與沈未臻在其他地方認識,想找他推銷公司的新產品。不過沈家的態度有些詭異,他們不喜歡沈未臻,卻顯然希望程煌裕幫他們找出沈未臻,因此對他們相識的經過問得特別細,讓程煌裕差點掰不下去。雖然想知道家人的行蹤,並不奇怪,他們顯然隱瞞了什麼。而且不知該怎麼說,他覺得沈家籠罩著一種十分令人不舒服的氣氛。

後來他向沈家借廁所,居然又見到犯人的幻影!他追著幻影,來到一個小房間,幻影便消失了;房間裡面放著一尊沒有右手的神像,讓他毛骨悚然,這時沈家的人發現他,忽然瘋了一樣地要把他抓起來,他好不容易才逃走,並慶幸自己沒留下什麼線索。

好不容易找到線索,但沈家那個樣子,看來是無從下手了。但程煌裕沒有喪失信心,他跟賴育豐聯手調查,發現沈未臻有個姊姊沈未艾,年紀輕輕就嫁到臺北來,說不定沈未臻會去投靠這位姊姊?雖然只是猜想,但他還是決定去拜訪這位沈未艾。沈未艾已與丈夫離婚,現在以單親媽媽的身份撫養獨生女。她開門時,對程煌裕充滿疑心,但一聽到沈未臻的名字,她忽然情緒激昂起來,完全喪失理智。

「為何你會提到這名字?他們找上我了嗎?你這走狗!」

她的樣子,簡直就像沈家發狂的人們;她將程煌裕趕出門,程煌裕知道硬碰硬沒有好處,便決定等她冷靜下來,改天再來說明情況,誰知,那就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沈未艾。他第二次去時,沈未艾已經上吊自殺了;他心中駭然,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她自殺跟自己去找她有關嗎?

──那她也算是被自己害死的人之一嗎?

程煌裕悔恨不已,向鄰居打聽情況後,決定出席她的喪禮。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他又喪失沈未臻的線索,沈未艾真的是自殺嗎?還是……不,沈未臻應該不知道自己在調查他才對,而且據賴育豐說,沒什麼疑點。

幾天後,發生了一件小事。那時程煌裕在計程車上抽菸,發現一名少女站在路邊,神色怪異,本來他也沒放在心上,但少女泫然欲泣的表情,讓他無法放下心。他見過太多死人,因此產生了一種直覺;他走出計程車,暗中觀察,果然,沒過多久,那名少女便直直踏進車來車往的大馬路,他連忙上前拉住她。

她打算自殺,或至少刻意想被車撞。

「想死的話,有更好的做法。」程煌裕說,但被救的少女一言不發,連謝謝也沒說。這也難怪,如果她真的想死,那就是他多事,但她也沒露出憎恨的表情,只是萬念俱灰。想透過車禍尋死,顯然是一時衝動,畢竟被車撞不見得會死。或許她還沒真正下定決定。

「如果你真心想死,我也幫不了你,不過如果你有想活下去的念頭,又需要幫助的話,可以打這支電話。」程煌裕說著給她一張名片,少女收下名片,輕聲說了句「謝謝」便離開了。這段小插曲,雖然微不足道,但還是讓程煌裕有了短暫被救贖的感覺。

雖然不知道最後如何,但他至少能救一次人。他還是有些活在世上的價值。

到了沈未艾的喪禮上,程煌裕聽到了一件事──沈未艾的獨生女江儀失蹤了。他心中大驚,難道那名獨生女也被捲入這件事?難道她知道沈未臻的事,因此被滅口?程煌裕連忙調查她的行蹤,但完全沒線索,她就像蒸發了一樣。

江儀失蹤帶給他重大的打擊,他怕又是受到他連累。

與此同時,賴育豐也失蹤了。他最後的聯絡,就是發現了新的線索,之後就再也沒下文,也沒去上班,從此消失。到底他發現了什麼?與沈未臻有關嗎?為何他會失蹤?經過十幾年,好不容易抓到線索,卻又再度失去一切線索,甚至連一直在幫自己的朋友都失蹤了。

程煌裕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自己的執念把更多人帶向不幸了呢?如果自己什麼都不做,不,就這樣直接死去的話,是不是對所有人都好?但他心裡又有隱隱若現、難以解釋的光,他不相信真相不會大白,只要有一個人調查下去,總有人能找出真相。只是,現在他已喪失所有通往真相的手段。

──在這種心境下,他收到了說妖的邀請函。也正因是這種心境,他覺得非去不可。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怪力亂神的東西,但這些年來,他也什麼怪事都看過了,更何況,只要有一絲希望,不管再怎麼亂來,他都不想放棄。

這是他能向受害者謝罪,唯一的方法了。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曾當過警察。現在當然不是了。在某個案子裡,我害死很多同僚,犯人還逃走了。在案件發生地點不遠處,他搭上某輛車,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離職後,我還是一直調查這事。

去年,我還在當警察的朋友說他找到一些線索,有人告訴他當時那輛車上坐在駕駛座的人是誰,都過了這麼久,這種線索居然還能浮現,簡直是奇蹟!我到嫌疑人家裡,但他們說嫌疑人十年前就失蹤了,他們也報了案,但看他們的態度,與嫌疑人關係似乎不好,我便懷疑嫌疑人是逃家。但逃家的人能逃到哪裡去呢?我調查了一下,又發現嫌疑人有個更早就逃家的姐姐,或許他是去投奔姐姐了,所以我又去調查他姐姐在哪裡。他姐姐是位單親媽媽,很多年前就離婚了,目前是做家庭代工和領失業救濟來勉強糊口。

我本來只想隨口打聽,誰知一提到她弟弟的名字,她就臉色大變,問我為何提到他?我還在想要怎麼說明,她就忽然大喊「你是誰?你到底是什麼人?你也是他們的一份子嗎?他們回來了?找上我了?」我完成不懂她在說什麼,但她就把我趕出去了。我隱約感覺到她應該在逃避什麼,也想過是否能幫上忙,但看她情緒這麼激動,我決定過幾天再去,誰知她居然當天就自殺了。那是我造成的嗎?因為我偶然帶給她一個名字……?我感到自己有義務出席她的喪禮,那天,我才知道我似乎帶來了更多不幸。

她有個獨生女,我在喪禮上才聽說,她失蹤了,而且是在非常奇怪的情況下失蹤──她在廁所失蹤的,而且廁所門也上了鎖,據說隔間上下也沒有讓人爬出去的空間,人怎麼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消失?更奇怪的是,我到學校去問,學校甚至說沒這個學生。怎麼可能?這是偶然嗎?在我可能害死她母親後,她就消失了……?她母親到底在害怕什麼,甚至怕到一被找上就自殺?那位獨生女知道母親是發生什麼事嗎?

我很想知道那名獨生女怎麼了,不過,當時我不知道她的長相,也沒從鄰居口中問出細節,毫無線索……直到現在。

雖然現在是計程車司機,其實我一直在追查某個案件。開計程車的好處,就是行動方便,所以我是獨立的,沒有屬於哪個團體。這帶來一些麻煩,但還可以接受,到現在已將近十年。我有個朋友,還在當警察,他跟我一樣都還在關注那個案子留下的謎團。有一天,他打電話給我,說有個線索要給我,要我去他家一趟。我當然說好。這麼多年朋友,我當然知道他家在哪裡。但他說「等一下,你先別掛電話」。

我問他怎麼啦?平常他有話就說,那天卻吞吞吐吐的,只問我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事。我趕著過去,已經坐上車,本來不想邊開車邊講手機,但他執意要我別掛。我問他怎麼了,他才說他最近遇到了很多難以解釋的怪事,好像有人坐過他的床,但東西沒被偷,房子裡有奇怪的水漬,車子裡有奇怪的味道,好像有什麼動物進去過,還感覺到有人在監視他,尤其是在人多的十字路口,那種被監視的感覺居然特別強烈。

我有些意外,他的精神狀態很差,簡直就像幾年前的我。奇怪的是,為何他要問我「有沒有遇到什麼事?」

我跟他說:「你也知道我一直精神不好,還有些被幻覺困擾,這些都是老問題。說最近的話,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你為何這麼問?」

他緊張兮兮地說:「因為開始發生這些怪現象……是從我找到這個線索開始的。」

我問他:「到底是什麼線索?該不會是那個事件的犯人在監視你吧?」

他說:「應該不是。如果是那樣,我早該死了。他們都進我屋子了……城隍,我直說吧,我怕那些東西不是人。而且就像它們找上我一樣,它們或許也會找上你!你有遇上什麼怪事嗎?」

他的話嚇了我一跳。這很不像他會說的話。我安撫他,說自己沒遇上怪事,並說這不像他會說的話。他說他知道,但他覺得自己快瘋了。接下來他說的話讓我毛骨悚然。他說:「你知道嗎?就算是現在,我也覺得好像有誰在監視著我。」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他住在七樓。我擔心他是不是吸了毒,或不知不覺中被人下了藥,就要他別擔心,什麼都不要做,千萬不要離開家,然後就掛了電話。我到他家,不過是十分鐘左右的事,但按門鈴卻沒有回應,我心裡感到不妙,連忙打電話給他,他也沒接。問大樓管理員,他也沒下來,換言之,他應該還在家裡。

他一定是遇到了什麼事。在這十分鐘以內,到底能發生了什麼事?

我知道自己應該打電話。但才過了十分鐘,警察不會出動的。等警察願意出動,就來不及了。於是我走上七樓,撬開他的鎖,戴上手套進去搜查。雖然有監視器,但我知道那棟大樓的監視器只是裝飾。奇怪的是,他不在家裡,而且窗戶鎖著,他也沒被推出去。不過,既然大樓管理員沒見到他離開,他是怎麼消失的?

我只有發現一個疑點。

他家裡出現很長很長的頭髮,大概有五、六十公分長,到處都有,尤其是洗手間。但他是短髮。而且他獨居,跟家裡也斷絕往來,據我所知,他也沒有女朋友,會去他家裡的人本就很少,這些人之中,也沒有人有這麼長的頭髮。

那這些頭髮到底是誰,又是何時留下的呢?與他的失蹤有關嗎?

我不知道。

當然,他說的線索,我也沒找到。事到如今,我只在想一件事:要是我當初沒有掛電話,是不是他就不會有事了?

以前算命的跟我說過,我命中帶煞,會害死很多人,而且可悲的是,就我自己不會死。那是阿姆帶我去算,我聽了很害怕,但長大之後就沒放在心上。

但出了某件事,讓我開始認為自己當真命中帶煞。我以前當警察的時候,曾發生一個案件,犯人身上綁著炸彈搶銀行,因為我判斷失誤,讓同事與歹徒起了衝突……唉,總之,歹徒引爆身上的炸藥,人質死了,我的同事也都炸死了好幾個,這都是我的錯。不過,有件事很難以想像,我們在現場沒發現歹徒的屍體,他理應是在最近距離直接爆破的啊?但沒有屍體,也沒有任何像是他的屍塊,更怪的是,還有監視器發現他在一段距離外再度出現,坐上一輛車。大家都說不可能,犯人一定已經死了,監視器拍到的,只是看起來很像的其他人。其實常理上來看,確實不可能,但現場沒留下他的線索,也是事實。說來很傻,我到現在還在找這名犯人,卻沒有結果,剩下的,只有我害死同事這件事。

說來荒唐,當天,我甚至看到幽靈船。你們知道幽靈船嗎?我年輕時就聽說過,最早是臺中衛爾康大火,據說幽靈船曾出現在第一廣場,要載滿足夠的乘客才會離開。後來我在三重又看過一次,跟當年的船一模一樣,絲毫沒變。

我是在非常近的地方看到。那時我受傷的同事已經送到醫院,我也到醫院去,因為自覺沒有臉見他們,雖然去了,卻只待樓梯間抽菸。這時,我就是在窗外看見幽靈船,而且非常非常近,幽靈船幾乎離窗戶只有一公尺,我甚至看到上面的乘客,其中有我的同事。

那個同事,其實還在急救,看到他在船上時,我就懂了。果然半個小時後,我就聽到急救無效的消息。他還有妻子和小孩,唉,這都是我害的。或許我就是跟死亡相鄰,八八風災時,我又看到了幽靈船,但距離太遠,不確定同事他們投胎了沒。衛爾康大火到現在已二十幾年了,早在十年前,便沒什麼人看過幽靈船了,為何只有我看到?大概真如算命的所說,我命中帶煞吧!幽靈船可能是來警告我的,告訴我,我確實害死了人,要我不要忘記,或許只要我還活著,幽靈船就會不斷提醒我這件事吧……

這件事很奇怪,我到現在還不是很確定那是怎麼回事,這大概是我當司機時遇過最古怪的事。有一天,我載一位中年婦女去見朋友,她朋友住在很偏僻的地方,偏僻到我懷疑是否有人住,真是徹底遠離市區,光單程就六百多塊。而且她說她只是去送個東西,寒暄一下就走,希望我在外面等她二十分鐘。我知道那裡真的很難叫計程車,且不論離市區這麼遠,如果不是有在後座指點,那也不是光聽門牌號碼就很好找到的地方,所以就在外面等了。誰知道,她才剛去敲門就發出尖叫,嚇我一跳,她跑回車子這邊敲窗戶,說有人被吃掉了。我還想會不會是聽錯,不過那真是毛骨悚然──請你們想像一下,在那種荒山野嶺,就只有一戶人家亮著燈,在這樣的晚上,有人敲著窗戶說有人被吃了。但不能放著不管,我連忙陪她進入屋裡──門是開著的,她說,她一來就看到門開著,也覺得奇怪,才剛進門,濃烈的血腥味就朝我撲過來,簡直讓我回想起還是警察的時候。

我循著血腥味到一個房間,裡面的景色太可怕了,地上都是血肉、還有內臟,還有碎骨。粗略看了一下,就知道骨骼的情況有些怪異,不只是與肉分離,很多還弄碎了,甚至不完整,那應該不是一個人全身該有的骨頭,那消失的骨頭到哪去了?

這怎麼看都是刑事案件,中年婦女卻一直嚷著「是妖怪吃人啊!到底是什麼妖怪做的,司機你知道嗎?」我跟她說這不是妖怪,是謀殺後分屍,雖然我也感到有些異常,但只有這種解釋,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妖怪。奇怪的是,那位婦女非常堅持是妖怪,聽我說那是案件,她便咄咄逼人地問哪有人類會把屍體破壞成這樣子的,只有妖怪才會這樣做!我沒理會,說這要由警察來判斷,就要打電話。但那裡通信很差,我只好開車到一段距離之外報警再回去,誰知道要回去了,我竟找不到那間房子了。

我並沒有離開多久。開了這麼久計程車,我對認路也有些自信,何況那邊根本沒有岔路。我在那裡找了半天,卻越來越亂,一個多小時後,警察也打電話來,說根本沒這個地址,叫我不要惡作劇,事後我也沒看到相關新聞,那我到底看到了什麼?真的有人被殺了嗎?或真的如婦人所說,是有人被吃了?

有件事,我不確定是不是幻覺。其實我為幻覺所困很長一段時間了,我追查一個未解決的案子很久,大家都說犯人死了,但他的身影在事件後還被攝影機拍到,上了某輛車,我相信他還活著。在那之後,我常常把別人的背影看成他的背影,但走近一看,才發現看錯了,有時我甚至在沒人的地方看見他。

之前,我還在當警察的朋友告訴我一個線索,說有人知道當年犯人上的那輛車,是誰坐在駕駛座上。我循線索找到這個嫌疑人的家,但那個人已經離家出走了,看家人的反應,似乎也對那位嫌疑人頗有微辭。雖然他們也算是認真招待我,但我隱約感覺到自己不受歡迎,就打算離開,離開前,我向他們借了廁所。接下來的事,真的只有幻覺才能解釋,但我從未見過這麼近、這麼清晰的幻覺!是我終於錯亂了嗎?我不知道,我看到那個犯人居然在嫌疑人的家裡!我連忙追過去,他打開某扇門,走了進去──那應該不可能是幻覺,因為我到的時候,門已經打開了,但門裡沒有任何人,那是一個小房間,不可能藏人,裡面只有一個神桌,上面擺著神像,看到神像的瞬間,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那個神像看來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木製的神像,只是光線很陰暗,看不太清楚,只知道很陳舊、古老,神像上的色彩有些暗淡。但它有種難以形容的氣勢,我彷彿被祂注視著,這嚇得我動彈不得。我忍不住說了句「打擾了」,這時,我忽然聽到小孩子的笑聲,就在耳邊!不,不只小孩,有好幾種笑聲,或男或女,有老有幼……那是幻聽嗎?我冒起冷汗,明明應該找犯人,視線卻無法從神像上移開,那一瞬間,我心中閃過一句話──啊,終於輪到我要死去了──這時,我忽然注意那個神像有個詭異之處。

祂沒有右手。

接著有人拍了我的肩膀,原來是那個家裡的男子,他厲聲問我在做什麼,我說門本來就開著,我只是看一下裡面。但他不信,說我是小偷,還大聲叫其他人來。那個家族的人都變了,他們來的時候,簡直不像人,每個人都像瘋了。我歷經千辛萬苦才逃出來,如果我真的落在他們手中,或許就不能站在這邊了。

現在想想,那個幻覺或許不只是幻覺,它……好像就是為了讓我看到那個神像,所以才出現在那裡的。那個神像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