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木.哈勇 - 背景故事

鐵木的人生,彷彿在他八歲那個夏日的午後,就已註定。

也不是說他有多老。他二十六,正值青年,是政治大學宗教所的研究生。如今也面臨著完成論文的壓力,正在鍵盤前和文字以及腦中枯竭的思緒奮鬥。

相當優秀。

這是他的教授給他的評語。他似乎對所有研究主題都有興趣,也願意到臺灣各處進行辛苦的田野調查。他參與過的研究計畫有好幾個,有些甚至和他教授的研究無關,是外人的請託,卻樂此不疲。本來他的教授認為他一定有所成就,至少,畢業不是問題──然而完全不是如此。 他手邊的資料和文獻很多,卻沒有消化的餘裕。在旁人眼中,鐵木似乎只對那些更新的、更稀有的、更奇特的信仰、宗教、民俗和文化有興趣,卻在接觸、研究、理解之後,便置之不理。不知道的人,認為他喜新厭舊、貪多嚼不爛;知道的人,猜到他似乎在追求什麼,但每每問起,他總是了然一笑,不願多談。 沒人知道他在尋找什麼。

一切都要回到他八歲的那個夏天。

那時,他的生父和母親還未離婚,他們住在宜蘭一個靠近瀑布的泰雅部落。

那時,他還不叫鐵木•哈勇,他有個漢名,叫高聖恩。

那時,他還有個叫高聖祈的哥哥。

鐵木和哥哥的感情很好,兩個人時常玩在一起。他已經忘記這個約定是怎麼定下的,總之某天放學後,兩人要去後山一處禁忌之地探險。那是觸犯gaga的──耆老再三叮嚀過──他們心裡也知道,但不就是這樣才刺激嗎?他們繞過大家常去的瀑布,前往瀑布後方較少人通過的山林,最終來到一塊大石頭前。

那是一塊大得不像話的石頭。鐵木隱約感到不安。哥哥提議比賽誰先爬到上頭,卻在中途發生了意外。他們在大概兩層樓高的地方,哥哥忽然失足摔落,鐵木還沒來得及呼叫,就發現四周不知道什麼時候燃起了黑色的火焰,一股動物的焦臭味竄入鼻腔。他清楚看見哥哥掉入火焰之中,驚恐的表情深深烙印在腦海。 他趕緊爬下石頭,火焰消失了,哥哥卻也不見蹤影。

年幼的鐵木嚇壞了,試圖下山求救,卻發現原來熟悉的路忽然變得陌生,怎麼樣也走不回村子。直到隔天才有部落的人找到他,而他已經位在離原來他們前往的地點好幾個山頭之外了,而那根本不是一個小孩一天晚上能夠走到的距離。

鐵木原以為回到家中,會看到受傷的哥哥,並遭受父母的一頓責罵。事情卻不如他所想,他的確被痛罵一頓,父母卻隻字不提哥哥的事。

怎麼回事?

哥哥自從那天之後就沒回家,身邊的大人卻彷彿沒事一樣的活著。他翻找所有和哥哥有關的紀錄:書本、筆記、書包、衣物……卻發現那些都消失了,好像他的哥哥從未存在,過往的一切都是他的妄想。妹妹也不記得哥哥的存在,父母也一再否認有過哥哥這個孩子,他也因為這樣,成為了同儕之間的笑柄。

於是他不再問了,將這件事塵封在心裡的最深處,同時像是肩負什麼重大責任似的,變得成熟起來。

後來,父母經常吵架,生父也偶爾在飲酒之後有些情緒,甚至家暴。於是他們離婚了,法院最終將監護權判給了母親。

離異之後,母親曾考慮回到她在花蓮的老家,母親是阿美族人,隨著父親嫁到宜蘭。不過後來還是決定帶著他和妹妹來到宜蘭市,過著辛苦的單親生活。家中經濟一直不好,一直到鐵木高中的時候,母親在職場上遇到他們現在的父親,生活才開始寬裕起來。

本來鐵木打算高中畢業之後,就出去工作好分擔家計,如今他卻有選擇要上什麼大學的權力。他的成績不差,可以選擇工作出路比較好的科系,他卻獨排眾議,選擇了民族學系,而後一路進入了現在的宗教研究所。

他當然有他的理由。之所以選擇民族學系,因為那是能夠接觸最多奇聞軼事的地方。至少那時的他是這麼認為的。他的哥哥消失得如此離奇,如果他想找他回來,一定不能用一般的方式。

在上大學的那一天,他把漢名改成了現在的名字。「鐵木」是村子裡的yaki幫他的取的,「哈勇」則是他生父的族名,雖然母親有些反對,認為不該再和那個男人有所牽扯,但身為漢人的父親卻能夠諒解。

對於父親的存在,鐵木的心情是有些複雜的。他很努力想融入他們──太努力了,讓所有情緒都有些刻意,所有舉動都顯得功利。因此他對改名這件事如此豁達,鐵木也不意外,甚至還覺得有點鄉愿。他不是不感謝父親的付出,但就是沒辦法喜歡他。這大概是所有再婚家庭的原罪吧。

進了民族學系的鐵木,早早就進了研究室,跟在現在的教授身邊。除此之外,他也利用課餘時間接觸各種占卜活動──通靈板、塔羅牌、紫微斗數、星象命理、觀落陰、鳥占、碟仙、求神問卜……不論西洋或東方,正派或不正派的方法,只要想得到的他都試過。

一無所獲。

不論何種方法,都在在證明哥哥不存在的事實。他也試過查詢戶籍和出生醫院等等較為普通的方法,結果仍是一樣。最後,在前女友的支持下,他去看了精神醫生,得到「輕微的妄想症」這樣的診斷。醫生說,這是童年的壓力造成的。

他對這樣的答案不置可否,的確,父母的爭吵時常令他無地自處,卻也不是世界末日等級的事,他可不認為那樣的程度算得上什麼「壓力」。但他有時候又不禁想,也許真的如醫生所說,哥哥不過是自己妄想出來的精神寄託,卻又感到莫名的不甘心。

等到他注意到的時候才發現,他之所以想要找到哥哥,已經從原本單純地擔心哥哥的安危,變成只是想證明自己並沒有發瘋。當他認知到這點的時候,難以言喻的自責與自鄙席捲而來。於是他放棄了。

回憶就是回憶,就算是假的,那又何妨?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然而一次大三的田野調查,又重新燃起了鐵木的希望。

那是一堂必修課,學生們分組,在暑假的時候進行一個月的田野調查。鐵木分到的那組,要前往花蓮的一個阿美族部落,研究那邊的巫師祭團:召靈者sikawasay。Sikawasay必須負責部落的大小祭典,因為文化斷層,現在的sikawasay年紀都非常大了。豐年祭前夜,鐵木趁著準備的空閒時刻,向sikawasay要求替他占卜。在他告訴她們他哥哥失蹤的事情之後,sikawasay們立刻準備了米酒和生薑葉,將他團團圍住,跳起召靈的舞蹈。

在一段長時間的等待後,主祭的舞步嘎然而止,全身癱軟下來。旁人立刻用米酒噴灑她的手腳,並用生薑葉上摩娑頭頂,按住心口。主祭的呼吸緩和下來,卻用意味深長的眼光看向鐵木。

她考慮了好一段時間才決定據實以告。她說她在靈界和人界的交界處,看見了鐵木的哥哥。雖然祂們不希望她把這件事告訴鐵木,但她還是說了。

得到這麼多年以來追求的答案,鐵木忽然覺得不真實,恍惚之間幾乎忘記道謝。從那次之後他才了解到,以往的方向都錯了,他不該捨近求遠,畢竟他們是觸犯gaga,應該要用原住民的方式解決。於是他開始往部落跑,找尋每個還有巫師文化的部落,並尋求當地巫師的占卜。奇怪的是,自從sikawasay那次的誤打誤撞,再也沒有其它消息。

數個月後,他再次回到先前研究sikawasay的阿美部落,卻發現之前幫助他的主祭阿嬤已然逝世。據說她的身體從那次占卜後一直沒好起來,便這麼走了。

像是詛咒一樣。

他的心裡浮現這樣的字句。

好像在警告鐵木不該繼續追查下去,那些不屬於靈的東西用了如此殘酷的方式,警告祂們不歡迎的探詢者。

但為什麼要傷害無辜的人?

鐵木無法諒解。

他知道他的敵人是誰了。

那些不屬於靈的東西。

那些妖怪。

於是他投身妖怪的研究,不僅僅是考據,更一次次讓自己陷入可能遭遇妖怪的情境之中。他不輕易尋求他人的幫助,變得自我封閉、拒人於外。雖然表面上仍舊開朗健談,卻像是皮笑肉不笑。人際關係點到為止,幾乎沒有深交的朋友。

這樣就不會有人受傷了。

鐵木是這麼想的。

所以在他前往阿美族的聖山──八里灣山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去的。

然而這次,鐵木似乎踢到鐵板了。

半途中,山上忽然下起暴雨。溪水暴漲,一個不小心便掉入湍急的溪水中。等他好不容易抓住岸邊的石頭上岸,隨身的裝備已經丟失,他也迷了路。唯一剩下的,只有口袋裡受潮而無法運作的手機。

暴雨沒有停止的跡象,他只得找個地方躲雨,想辦法度過今晚。他又濕又冷又餓,這樣的山上幾乎沒有避雨的地方,只得靠著一處山壁,想辦法睡著。

幾乎是絕望的情況,鐵木的手機忽然響起了鈴聲。恍惚之間,竟也不覺得奇怪,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是一則訊息,但那樣子也不像是一般的簡訊── 「想知道你哥哥發生什麼事了嗎?」

鐵木忽然清醒,才發覺手機根本沒有開機。

螢幕換了一行字。

「參加『說妖』儀式,你就機會實現願望。你要參加『說妖』儀式嗎?」訊息下方出現「同意」與「不同意」兩個選項。

暴雨聲讓他腦中一片空白,與水流過螢幕,慘白的光凝聚成了鬼火。鐵木粗重地呼吸,指尖因失溫而麻痺。

這是死前幻覺嗎?

但他沒多少時間猶豫,按下了「同意」。

他雙手握著手機,彷彿那能帶給他生存下去的體溫。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隨著滑過臉上的雨水漸漸流失,整個人溶入了這漆黑的夜裡。

當他再次清醒,他已經出現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是家中的長子,但我曾經有一個哥哥。

哥哥在我很小的時候失蹤了,那是在我們家還沒搬離部落前的事。還記得那天我和哥哥一放學就跑到村子的後山玩,後山有一處族裡耆老再三警告不可以前往的地點,但你們也知道,小孩子哪管得了這麼多,越是危險,就越有冒險的必要。我和哥哥手腳並用,走在鮮少人經過的山道上,在大概黃昏時候,終於到了。

那是一塊大得不像話的石頭,比周遭的樹木都還高。我和哥哥比賽誰先爬到石頭上,先到的人可以叫對方聽自己做一件事,誰知道爬到一半就出事了。

石頭忽然變得滾燙,我的手抓不住,正要放開來,就看到比我爬得快的哥哥從上面掉下來,我回頭看,四周燃起了黑色的火焰,空氣中瀰漫一股動物燃燒的臭味,哥哥就這樣筆直掉進火中,消失不見了。

我連忙爬下石頭,卻怎麼樣也找不到哥哥。理所當然,我慌亂極了,崩潰得大哭。平時熟悉的山路變得陌生,就算想找人幫忙也沒辦法。我一路喊著哥哥的名字,胡亂走了很久,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捱過晚上的,只記得我又餓又累,蜷縮在一處山洞裡,迷迷糊糊睡著,一直到隔天早上才有人部落的人找到我。據說我離原來的禁地走了很遠,遠到令人難以相信是一名孩子一天晚上能夠行走的距離。

我原以為回到家就能看見哥哥安然無恙,然而奇怪的是,當我見到擔心我的父母,卻不見他們提起哥哥的事,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哥哥這個孩子一樣。回到家中,哥哥的東西全都不見了,我找不到任何與他有關的紀錄,照片、筆記、生活用品,什麼也沒有,一切似乎都是我的幻覺。

八歲那年的夏天,我的哥哥永遠失蹤了。

也許,這就是觸犯gaga的代價。

那年暑假,我們系上一群大一生約好一起騎機車環島。我們從台北出發,預計順時針繞台灣一圈,回到台北後,再各自返家。

那是為期一週的行程。一路上原本風平浪靜,但到了第三天,我們人在台南,才忽然從電視上得知颱風將近的消息。

為了避免被風災困住,我們討論過後,只好臨時修改行程,改走南橫,直切東部,一些原本預定要去玩的點也不去了。變成形式上的環島一圈,希望能趕在颱風登陸之前回到台北。

隔天我們一早就出發。當我們騎到大關山隧道時,天空已開始飄起小雨。

事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我們一行八個人,四台摩托車,浩浩蕩蕩跟著領頭的主揪騎進隧道。忽然,主揪一個急煞停下機車,我跟在他後面,差點沒撞上去。

我以為他發生了什麼事,連忙停車朝他跑去,一走近才發現他正在哭。

那種哭不是一般的哭,我該怎麼形容呢……那是發自靈魂的哭泣,像是要把肺臟撕裂那樣地哭,抽氣聲大得把我們所有人嚇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坐在他後座的女友拍著他的背安撫,卻沒有什麼效果。他好像不認識我們一樣,哭到不能自己。

忽然,我感覺後頸冰冰涼涼,像是被什麼東西滴到。一抬頭,一滴水滴就這樣滴進我眼睛。我大罵一聲,趕緊用袖子把水滴擦掉,模糊之間,卻看見主揪的背後有幾個黑色的身影,並且感覺到強烈的暈眩。

我仔細一算,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共是七個人。他們頭戴工程用頭盔,一副工人模樣。這時,我忽然感覺到強烈的悲傷,好像我的身體不再屬於我自己,我放聲大哭,接著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我重新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已經坐在朋友的機車上。原來我剛才也陷入了和主揪一樣的狀態。他們眼看事情不對,趕緊把我和主揪拉上機車,騎離隧道,直到離隧道大概兩三公里遠之後,我們才停止哭泣。而那之後的好幾天,我還是會在夢中見到那七個人的身影,這樣的噩夢大概持續了一個禮拜才平息。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個隧道是有名的猛鬼隧道。曾經有七名工人因為工程疏失,被炸藥和快乾水泥封在隧道頂端,礙於隧道地質鬆軟,一直沒有挖出來好好安葬。從那之後,隧道就常常滴水,更有曾在隧道頂端看見人臉的傳聞。

我曾經著迷於打獵。

由於自己從小搬離部落的關係,我一直覺得自己與家鄉的土地有種隔閡,能夠成為一名獵人,大概彌補了這樣的缺憾。在父母離異之前,叔叔一直很照顧我們,因此每年的暑假,我都會和母親回到泰雅部落找叔叔。夜晚,我便乘著叔叔的發財車,摸黑進入森林。

我第一次打的是飛鼠,那是最簡單的獵物。只要你拿起手電筒往樹上一照,牠們便會嚇得不敢輕舉妄動,這時你可以好整以暇地瞄準、扣下板機。然而打獵並非每次都如此輕鬆。隨著我上山的次數增加,叔叔帶我去的獵場也越來越隱密,有時甚至要在山上搭建的小屋裡住上幾天。

有一次,我們追著樹上的身影一整晚,始終無法找到開槍的好時機,獵物相當狡猾,直到天光才被我們兩人包抄在一塊幾乎沒有樹的空地。

那是一隻台灣獼猴。

人類和猴子果真是遠親。當我舉起獵槍,對著無處可逃的獼猴時,他舉手遮頭的舉止,簡直像極了一名孩童,透過牠的手掌,竟發現牠正流下眼淚。

我遲遲無法扣下板機,想必叔叔也是一樣。這時,一隻希利克鳥從上方的林子竄出,鳴叫了一聲斜飛進下方的樹林裡。我嚇了一跳,知道這是凶兆,叔叔肯定也注意到了,但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不甘心──

「碰!」

叔叔開槍了。獼猴癱軟在地,後腦汩汩流出濁黃和鮮紅混雜的液體,鼻孔皺縮了兩下,便不再動作。叔叔迴避我的眼神,走向前拾起獵物。忽然,樹林處傳來一陣騷動,一隻類似獼猴卻又有些許不同的生物遠遠站在林間,仔細看才發現那不和諧之處──

牠只有一隻腳。

牠沒有要追來的意思,然而當我和叔叔緊張地朝獵屋方向跑去,牠卻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最後我們獵物也不管了,拔腿狂奔,對空鳴了好幾槍,牠才受驚似地逃開。

那是什麼?是惡靈rutux?還是山神對無視警告的我們的懲罰?我不知道,但叔叔在那之後生了場大病,一個月後才勉強能夠下床。

國中時,我每天上學都會經過那棵樹。

我的國中位於蘇花公路岔出的產業道路,附近就是火車站,每天,我都得坐火車上下學。那是一棵普通的行道樹,因為蘇花公路的砂石車和火車排放的煙塵,顯得有些病懨懨。上學時,我會經過它,放學時,我也經過它,趕搭四點五十的火車。

那天也是如此。放學時間,我因為當值日生忙得比較晚,急急忙忙往火車站方向跑去。才衝出路口,便聽到巨大的喇叭聲,我往聲音的方向看去,整個人愣住了:一輛巨大的砂石車以極快的速度朝我開來。我雙腿發軟,一下子沒能逃走,就看見砂石車為了閃避我,「轟」的一聲,撞上了那棵樹。

霎時間,車頭凹陷,把樹團團包住。汽車的零件四散爆發,我的腳硬生生被噴飛出來的鐵片削掉一大塊肉,鮮血直流。我嚎啕大哭,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害怕。周遭的店家聽見巨大的碰撞聲紛紛跑出來。沒多久救護車來了,將我送去花蓮的醫院。

我很幸運,在醫院待了一個多禮拜便出院了,然而那名駕駛似乎是當場死亡。因為砂石車駕駛座較高的關係,那棵樹刺穿了擋風玻璃,一根樹枝如同利箭般刺穿了駕駛的喉嚨。

從那之後,那段蘇花公路變得不太平靜。

開始有學生說,晚上在學校看見一個滿臉是血的男人,在樹上對他們陰森地笑。有人的父親是開砂石車的,也說好幾次聽見有人用奇怪的氣音跟他說話,甚至一到這段路,不是煞車突然失靈,就是油門卡死,好幾次差點出車禍。

大家開始說,這是要抓交替。

而每天經過這棵樹的我,不論是多炎熱的日子,總是感到一股莫名的涼意。我變得不敢直視那棵樹,每次都快步經過。然而有次我不小心用眼角餘光,看到原本應該翠綠的樹葉,變成鐵鏽般的紅褐色,那次之後,我莫名其妙地感冒了,嚴重的喉嚨痛,讓我好幾個禮拜說不出話,看了幾次病都不見好轉。

母親很是著急,只好載我回阿美的部落老家。一名耆老直說我是受到惡的kawas纏身,要我準備祭品祭拜。在我跟著母親帶著都輪和小米酒回到事發現場,誠心祭拜之後,病才漸漸好起來。

而那棵樹與那名男子的傳說,直到我畢業,都從未停止。

吃人

那是一次大學的田調作業,我們要研究阿美族的召靈者sikawasay。

Sikawasay是巫師祭團,我趁著豐年祭前夕準備時的空閒,和他們說了我哥哥失蹤的事,並請求他們替我進行占卜。雖然隔天就要舉辦豐年祭,他們卻沒有拒絕,立刻準備米酒和生薑葉,圍著我轉圈跳起舞來。

主祭是一名年邁的老者,領著眾人唱阿美的祭歌。他們腳踩召靈的舞步,手中似乎拿著線軸,不停收束。我盤坐在地,偷偷觀察,知道這是sikawasay進入靈界的方式。現在,他們走的是靈界的路,藉由和神靈kawas溝通,找尋我哥哥的下落。

他們走了好久,口唱的祭歌越來越急促,我本來不抱希望,然而此時,主祭口中的祭歌嘎然而止,她的舞步變得沉重,雙手雙腳並用,像是在攀爬一段險峻的山路。她伸出手,似乎要觸碰什麼,口中念念有詞──

忽然她張開眼睛,整個人虛弱下來。

旁邊的人趕緊攙扶她坐到椅子上,一名sikawasay口含米酒噴灑她的手腳,手持生薑葉摩娑頭頂,按住心口,不斷做出拍打的動作。沒多久,主祭的呼吸才放緩下來。

她看著我,猶豫要不要開口。我對她說,沒找到也沒關係,但她只是不斷搖頭。一會,她才說,她在靈界和人界的交界徘迴,見到了不屬於靈的東西,我哥哥就在那裡。她說,祂們不希望她告訴我這件事,但她決定還是說了。

我相當震驚,一時間說不出話。在如此長久的追尋之後,我早已漸漸把哥哥的存在當成是自己的幻想,然而今天,幻想成為了現實。我感到有些不真實,幾乎忘了我還坐在地上,身旁還有這麼多的耆老正看著我。好一會我才回過神,誠摯地向sikawasy們道謝,並和她們約定好下次來訪的時間。

只是等到我再次來到部落,sikawasay的主祭卻已經不在人世,與世長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