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人類,陳浩平更喜歡妖怪。
妖怪多好啊,只在特定場域出沒(不想見到,就避開特定的時間與地點就好),有固定的作祟形式(容易分辨,並且可以做好心理準備),有方法反制(比起說不聽的人,妖怪多講道理啊)。就算被作祟了,也只是因為妖怪的本性,而非基於難以理解的惡意。
他也並不是一開始便對人類感到厭煩,只是他生長在一個並不和樂的家庭,爭吵與怒罵是家常便飯。國中時代,每當嗅到了家庭戰爭的味道,他便往外逃,逃到後山去。在那裡的一棵樹下,有一個穿著黃衣的小孩,會在他的家人找來的時候,帶他躲起來,藏在堪稱是不可思議的地方──密集到根本找不到出入口的刺竹叢中、難以支撐人重量的檳榔葉上、高得不靠工具幾乎無法攀爬的巨木頂端。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但只要跟著那個小孩,這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就好像輕而易舉地完成了。從來沒有人能找到他的藏身之處。而在危機解除之後,那個小孩又會帶著他平安地回到原處。
雖然甚至沒有交換過名字,但他覺得他們是朋友,甚至是比在學校結交的同學還更要好的朋友。那些煩心的事情,他不說,那個小孩就不問,只在他需要的時候,給他一個安心的容身之處。朋友不就該是這樣嗎?
有一天,那個小孩送了他一個鐵環,那是他第一次從對方那裡收到禮物,寶貝得不得了,回家還想了老半天要送什麼當回禮才好。沒想到,那個小孩卻就此消失無蹤。他連續幾個禮拜,反覆去了後山數十次,卻都看不到那個小孩的身影。
是搬家了嗎?還是出事了呢?為什麼事先什麼也沒有透露呢?如果是不想再和他一起玩了,那為什麼又要送他那個禮物呢?要怎樣才能再見上一面呢?不只是在忍受家庭爭吵時一次次這麼想,就連在學校的時候也不禁為此煩惱著。班上比較有交情的同學見了,再三詢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便忍不住說了──從那個小孩總是在後山的那棵樹下等他,會帶他躲到不可思議的地方,從來沒有人能找到他,再到那個小孩的消失,煩惱對方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想要再次見到對方。
明明期待的是有用的建議,得到的卻是對方的大笑,說哪可能有這種事情,太會吹牛了。他的這件煩惱被人毫不在意地散播了出去,淪為了班上的笑料。每次有人穿黃色衣服時,每次有人不見蹤影時,每次有看似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時,他都要被提出來講一講,笑一笑。就算他生氣抗議,過往他稱之為「朋友」的那些人也只是笑笑,說只是好玩而已,幹嘛這麼在意,然後依然故我。
他最在意的祕密成為了公開的笑料。這對他來說是背叛。沒有任何原因,只是為了好玩的背叛。那些愉快的笑臉,背後隱藏著毫無道理的惡意。他學會疏遠,學會拉開距離。後山依然是他可以安下心來的地方,但不再無人打擾,家人盛大的怒火一次次地將他捲入其中。
考上臺北的高中之後,他擺脫了笑料的身分,但人類的惡意無所不在。說出口的話可以轉為中傷的謠言,正當的行為可以被扭曲成別有居心的舉動,一個個回頭刺向自己。但凡把人放在心上,對方就可以背叛,利用你的信任來攻擊你。所以他學會不要把人放在心上。只要微笑,點頭,隨口附和,大家就開心了。不需要要求太多,也不會被要求太多。
但他又不甘心。這份不甘心化作了尖利的言詞與嘲諷的語句,無差別地噴向任何人。這樣就公平了吧?他總不能每次都當被攻擊的那一方。有來有往,才叫公平。而在這些武裝之下,再也沒有多少人敢來招惹他。在人群之中,他終於可以得到一絲寧靜。
在他的生命中,只有山林依然是永恆的心靈支柱,每每讓他想起那些安心、快樂的時光,給予他真正的平和寧靜。就連山中發生的怪事,對他而言都是新奇、有趣,而非惱人、恐懼。上大學讀了森林系,加入了登山社,知道更多山的事情,也開始聽說了各式各樣的妖怪故事,逐漸覺得妖怪就像野生動物那樣,以本性過活,雖然危險,但卻沒有不明白的惡意,只要知道該如何應對、相處,並不需要去過度反應。
在山林中遭遇得多了,他甚至覺得這些妖怪是朋友,和年少時期遇上的那個黃衣小孩有著相似的氣息。雖然不是沒有被妖怪傷害過,但也被妖怪幫助過,不管對方是有心還是無意,這都只讓他更對妖怪著迷,甚至在PTT的Marvel板上發表自己所知的妖怪故事,小小有了名氣。
他甚至開始對於那個黃衣小孩的消失感到釋然。妖怪的出現和消失不需要什麼理由,和同一個人類友善相處那麼久,反而才是特例。他從對方那邊得到的已經很多,也度過了最想毀滅別人也毀滅自己的那段時光。他還是想念那個小孩,但不再為了對方的不告而別感到受傷,反而心生期待──臺灣的山林是那麼地廣闊,只要他繼續待下去,或許他們有一天會再相見。
替代役的時候,他選擇去了林務局,服役完畢後也死命考上了林務局的公務員,想要一輩子待在山林,待在那些無人想去的偏僻單位。他在人世間的羈絆就是山林與妖怪,其他任何人事物都得為此讓步。每年過節回家的時候,與其說是去探望家人,不如說是想去後山緬懷過去的回憶。
有一年,那個小孩真的出現了。還是和當年一模一樣的外貌。但他一點兒也不驚訝,只是露出了難得柔和的笑容,出聲和童年玩伴打了招呼。對方也愉快地回應了。
還是在那棵樹下,他們好好聊了彼此這些年發生的事情,把話說了開來。然後他們出發,一同經歷了一場驚險刺激的冒險,最後又一次意外地分別。只是,這次陳浩平知道他們再也不會相見。
有一段時間,連待在山裡,都讓他覺得痛苦。每次看到樹,總讓他想起那個小孩。但不待在山裡,也讓他痛苦。因為他除了回憶之外,什麼也不剩,待在熟悉的山林裡,至少讓他能有種還在被那個小孩陪伴的錯覺。
但是,就連這樣的回憶都有人想要奪去。
有財團看上了他老家後山,準備要開發利用。他記憶中的後山將變得面目全非。
就算開發者說得再好聽,說是要讓人能夠更輕易地去接觸自然,他也很清楚,只要一動工,就全部毀了——施工的噪音、人類的頻繁活動、微氣候的改變,會趕走對環境比較敏感的生物,會破壞原有的生態平衡,他記憶中的景象將再不復存。
於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想要主動去抗爭。但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就算試圖著發表抗議、聯絡地方議員,他和少數人的抗議終究被淹沒在其他更受人關注的事情底下,他只能無用地敗走。這個時候才覺得在人類社會擁有力量是多麼重要。
他不想要再失去了,但他卻什麼也做不到。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寧可和這片山林一起被毀滅。
陳浩平迷茫徘徊於後山的山林之中,想好好看上最後一眼。這時,一道身影攔住了他。在經過一番對話之後,他得到了新的人生目標。
跟隨著對方的指引,他穿過山洞,打開了儀式的大門。
那是我唯一一次聽說有人在合歡山失蹤。
我大學登山社裡面有一個學弟有個習慣,邊爬山邊四處拍照,還把手機的照片設定自動上傳到雲端相簿。全登山社都知道,只要他還在連得上網路的區域,只要翻翻他的相簿,就知道他現在爬到哪兒、速度如何,又遇上哪些人事物。
這種走走停停的人最煩了。但這個學弟腳步快、體力好、經驗夠,就算走走停停,也總是能夠跟上隊伍,久而久之和他一起出去的人也不抱怨這點了,有時候反而託他多照料一下走在隊伍後面的人。
不過,我這次要講的這件事情,是發生在他獨自登山的時候。獨自登山是大忌,但這次他爬的是號稱從無山難的合歡山──遊客多得要命,手機訊號好得不得了,能出什麼事?
他失蹤的事情是他女朋友第一個發現的,但沒有人當真。他去登山的當天晚上,他的女朋友連絡不上他。FB上,大家鬧著說,要把他打進冷宮一個月。認真一點的人,則是懷疑他是不是忘記帶手機充電線,或是不小心把手機弄掉了。沒有人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嘿,那可是合歡山。
兩天後,他的家人報警了,警消人員與救難隊紛紛出動,登山社的人也幫著到處去問,那幾天有沒有人見到這個學弟。只知道這個學弟登山的第一天的確有出現在合歡山,當晚卻根本沒有住進預定好的住宿處。
救難隊在距離山頂數百公尺的一個急坡下,找到了他的部分物品。那些物品被整齊地放在一個竹編的簍筐裡,上頭還蓋著一頂斗笠。
哪來的竹簍和斗笠呢?又不是採竹筍、挖山菜的季節。學弟的東西又為什麼會出現在竹簍中?裡面還沒有任何其他人的物品,就像是專門為了裝學弟的這些物品而出現的一樣。
搜救行動最後不了了之。他的下落一直沒有被找到。
某天我期末考複習累了,心血來潮去翻了他的雲端相簿。在他失蹤那天上傳的最後一張照片,是他在山頂上的自拍,他就像是聽到了誰在叫他一樣,微微往後邊轉頭。
我將他視線方向的那部分照片局部放大來看,隱約可見幾個戴著斗笠的模糊人影。他們身上穿的並不是現代的服裝。
我有些介意,去查了一下資料,才發現合歡山並不是沒有發生過山難。在日治時期,為了探測原住民的活動情形,替武力鎮壓行動作準備,日本政府曾經派遣過一支探險隊到合歡山上,卻因為領頭者的決策錯誤,凍死了89個人。他們死亡的地點,正是在山頂到那個急坡下。
我家裡的人關係一向不怎麼樣,我從以前就懶得聽他們吵架,小時候只會躲在棉被裡裝沒聽到,上了國中之後,就會直接跑出去,在後山那裡閒晃。後山那裡可漂亮了,有各種高大的喬木,上面攀附著藤蔓與蕨類,灌叢裡面有時候可以翻到鳥巢,草地上開著各色野花。那時候我還不太會認植物,就隨便幫它們取名字。
我最喜歡待在那棵會結橡實的樹下,看那些松鼠打架搶食物,看著看著就會忘記那些討厭的事情。無聊的時候還會撿一袋橡實回家煮來吃──澀澀的,不好吃,就是吃好玩。後來大學上樹木學才知道這棵是青剛櫟。
不過,我會喜歡待在那裡,其實不是因為這棵樹本身,而是因為另外一個小孩。不知道從哪天起,我每次去後山,都會看到一個穿黃色連帽外套的小孩坐在樹上。有時候我爸媽會來後山捉我回家,每次聽到我爸媽上山來的動靜,這個小孩就會向我招招手,只要跟著他走,就沒有人找得到我。
只要跟著他,我就可以輕輕鬆鬆地爬到高得不可思議的樹上,或是鑽進密得難以通行的刺竹叢中,還發現了很多原本不知道的洞穴。有一次翹課,訓導主任就在我前面而已,但那個小孩牽著我躲在姑婆芋後面,訓導主任繞了好幾圈就是沒有看到我;還有一次我躲在鳥巢蕨裡面,不小心打了個噴嚏,和我爸的眼神對上,嚇得要命,他卻好像什麼也沒看見一樣,左看右看,叫著我的名字要我滾出來,最後追著黃衣小孩弄出的動靜走了。聽說我爸那天晚上被發現卡在兩棵樹中間,笑死人了。
我原本以為我們可以一直玩下去的。但就在我不情不願準備考高中的那年,他開始有時候沒出現,帶我躲起來的時候,也不時被人發現,讓我被大人捉過好幾次,還有的時候,我跟著他走,卻被卡在了中途,動彈不得,費了好大的勁才得以脫身。我那時候想他該不會是不想和我一起玩了吧?但感覺他又好像不是故意的。
某一天,他在樹下而不是樹上等著我,給了我一個小鐵環。這是他第一次送我禮物。不管送這個禮物是為了道歉,還是因為別的原因,我那時候可高興了,直接就把前幾次的不愉快拋到腦後,去摘了酸得要命的蓮霧和他分著吃了。
然後像往常一樣,我們去逛了一圈秘密基地,用樹枝把偷跑進基地的老鼠和蛇趕出去,再去看了看附近的鳥巢裡小鳥長到了多大,又跑去河邊用自製的魚籠捉魚......,直到小雨飄起,我們才回到一開始碰頭的那棵青剛櫟下。
平常都是我先走的,這次他卻搶先向我道別。我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間,第一次意識到,在後山微濕的泥土地上,一直只有我一個人的腳印。
我之後幾次再來後山,就再也沒有碰見他了。
在山裡待久了,我看過、聽過,也經歷過許多怪事,但從來沒有遭受過什麼難以挽回的傷害,反而隱隱約約地受過幾次幫助。這大概是因為我對山林一直抱持著既敬畏又親近的心情吧。
只要讀懂了山林傳遞的訊息,又明白要如何在其中保護自己,那整片森林中的存在,就都是你的助力。這是我在工作站上班的時候,真實發生的事情。
你們聽說過深山巡護特遣隊嗎?由一名工作站的公務員擔任領隊,加上森林護管員兩到四名、森林保育警察兩名,再聘雇當地部落的青年二至三名,事先做好路線規劃,進到山裡巡視五到七天。難得進到深山,特遣隊的工作很多很雜,從查緝盜獵、盜伐、佔用林地,到資源調查、測量、保種作業,剛好碰上的話也得協助救災救難。不過這些工作護管員平常也在做,只是進到深山,危險性又多出幾分罷了。
暴雨時失足落入溪谷、寒流來襲在雪中求生、土石流避無可避、森林火災來勢洶洶、虎頭蜂千里追殺......這些事情有些我曾親身碰上,有些則是認識的人曾遭遇過。有死有傷,所幸我總是活下來的那個。
我最驚險的經歷有兩次。一次是被森林大火三面圍繞,以富含油脂的松針、松樹皮作為燃料,火燒的速度比人跑的速度快,大家都已經準備好要寫下遺書,突然之間天降大雨,火災熄滅,逃出生天。另一次則是徹徹底底的人禍。
現在想想,那天拔營離開的時候,就已經有了預兆。希利克鳥,就是繡眼畫眉啦,發出了「唧唧唧」的急促警戒聲,橫向飛越了我們本來打算走的道路。那是不吉利的象徵。若是部落的獵人出行,是必定要取消打獵,直接回去的。
但在林務局工作,你總不能跟上級說,路線連一半都沒走完就打道回府,是因為繡眼畫眉發出了警戒聲。與護管員商量之後,決定稍微繞點路,從另一個方向進去我們預定要巡的紅檜扁柏混生林。
遠遠地就聽見了鏈鋸的聲音。是山老鼠。森林警察握住槍,緩緩移動過去。但對方比我們設想的還要警惕,不過聽到了微弱的聲響便抬頭看來,立即叫出聲。這個距離,要是對方在森林警察過去之前就發現我們,拔腿一跑,在偌大的山林中,我們根本找不到人。
可是情況又一次地比預想的更壞。在森林警察對空鳴槍之前,山老鼠便率先舉槍射擊。子彈擦過我的手臂,一名護管員發出痛呼,我倉皇躲到樹後。山老鼠又開了幾槍,要森林警察丟下槍之後,便帶著工具和木材集體撤走。
希利克鳥唧唧叫著,橫向飛過山老鼠撤退的道路。
我們撤回工作站之後,就聽說一隊山老鼠失足跌落山谷,無人身還。地點就在我們巡視的那片混生林附近。我一直沒有去確認那到底是不是同一群人。
我高中是登山社的。說是登山社,其實也就是一群假日喜歡去走走登山步道的人聚在一起,在學校三年,爬過最困難的地方也不過就是畢業旅行時的溯溪,沒有什麼裝備,沒有什麼經驗,沒有什麼知識,就只有半調子的興趣。要不是一個人去爬山容易出事,我也不會跟他們混在一起。
一群十幾歲的學生,不知天高地厚,期末考考完,也不管颱風過後才沒幾天,就敢突發約去爬山。其實也就是爬個步道。那時候我也是太無聊,又不想被逼著那麼早回家,就也跟去了。搭車到了山腳下,看山頂那邊黑壓壓的,但想說沒打算全程走完,不會到山頂,應該沒有問題,於是一群人就穿著雨鞋、背著背包上了。
地上都是落葉,濕濕滑滑的,一個不小心就會滑倒;不時有粗大的樹枝攔路,他們也不嫌麻煩地一個個搬到路邊;至於傾倒的樹木和還連接在樹上的折斷枝幹,就也只能努力抬腳跨過或是彎身鑽過。
一路上,聊天的聊天、拍照的拍照、吃零食的吃零食,我一個人走在最前面,差點忍不住想丟下他們,卻只能配合著走走停停。半路上,看到一條溪流,大家走著也有些累了,便有人提議在這邊休息休息,吃吃東西,再下去玩玩水,玩完也差不多可以折返回去。
溪水還有點混濁,不過反正在跨過倒木的時候都已經弄髒褲子了,倒也沒有人在意。我沒有別的事好幹,也只好跟著下水。他們在那邊玩潑水遊戲,我就在另一邊撿撿石頭、捉捉魚。溪水冰得很,正適合夏天。我扶著石頭在溪中走來走去,到水淹過了腰部便不敢再往深處走去,一來怕一個沒站穩被溪水沖走,二來河床高低落差大,怕再往前走一下就淹過胸口,甚至滅頂。
正當我想轉身回去的時候,小腿突然被人狠狠拉了一把,整個人落入水中,被溪水往下游沖去。慌忙之下,只記得護住頭部,盡量憋氣。我被水流帶著轉了好幾圈,轉得頭昏眼花,已經分不清上下,連連吃了好幾口水,最後被一股大力往溪中巨石推去,撞得我七葷八素,卻也因此被攔了下來,沒落得在下游被人撿屍的下場。
好不容易從水中站起來,往河岸爬去,直接癱軟在地上。同行的社員沿岸叫著我的名字,好一會兒才發現我倒在這裡,紛紛圍上來慰問。我見了他們,卻露不出什麼好臉色來,直接就問了是哪個王八蛋搞那種惡作劇,不知道在溪裡玩這種花樣會死人的?
他們面面相覷。問說,我難道不是被上游沖下來的漂游木撞下來的嗎?他們都在另一邊玩著,注意到有樹木被從上游沖下來的時候,一窩蜂地都衝上岸了,才發現我不見身影,想到我剛剛好像正好站在那裡,還以為我是被撞昏沖下來了。
聽他們說得信誓旦旦,我便也覺得說不定當時只是褲子被什麼東西勾住了,才感覺像是要抬腳的時候被捉住,沒有追究下去。在社員的攙扶下,慢步下山,回家之前還去了一趟醫院檢查沒有腦震盪,也沒被撞到骨裂。事情本來也就應該這麼去了。
只是我在回家洗澡的時候,在小腿上看到了一對烏青的手印。那手印和我背上撞出的瘀青,過了好幾個禮拜才全數消去。
走在山裡,有時候樹林間會傳來笑聲,或是指引人往何處走的話語。如果照做的話,就會迷失在山中,或是獵者設置的陷阱裡。某種程度上,對於森林護管員來說,也挺有幫助的。
我要講的是我在當替代役的時候,真實經歷過的事情。我服的是農業服務役,去林務局,選的是鞍馬山工作站。原因倒也簡單,因為那裡交通不方便,手機訊號也差,更是聯不上網路,完全是個良好的藉口可以不和家裡聯繫。
那裡算是大雪山國家森林遊樂區的範圍,不過,說實話,沒有什麼人會到工作站這裡來。在工作站,主要做的是文書工作,收發公文、蓋蓋章、接接電話、整理舊文件,還有整理環境,也不時要搬搬東西、洗洗車、寄寄信,或是做些宣導工作。
不過最有趣的,還是去山林巡視。帶著腰刀、砍草刀,還有當次巡視要用的其他工作,自己在草叢中砍出一條路來,越往沒什麼人去過的地方走,就越讓人興奮,就算要做那些忙碌的體力活也值得。
放假的時候,我也不下山去,就跟著護管員往山上跑。這邊的護管員是約聘的,有一半以上都是原住民,對山上的情況瞭若指掌,常在我還在找尋的時候,就伸手指出那裡有什麼動物的排遺,那裡又有什麼鳥類吐出的食繭,獸夾和陷阱被設在了附近的哪幾個地方......厲害得不得了。
就是在某次我跟著護管員去做山林巡視的時候,我親身經歷了那件怪事。
在下午,回程的時候,林間響起了笑聲。我問,這是什麼鳥的叫聲,怎麼沒聽過?
「走快點,快回工作站。」護管員說話時的臉色十分難看,他拔起草刀,接替我,快速砍草開路。
「怎麼了?」我追問,護管員卻只是搖搖頭,沒有回答。我只能跟著他的腳步,悶頭往前走。
森林突然變得很安靜。聽不到任何鳥叫聲,只有我們兩人撥動草叢、砍草前進的聲音,還有一個窸窸窣窣一路跟著我們的聲音。我正想回頭去看,護管員卻拉了我一把,叫我專心往前走,不要看後面。
越是不能看,就越想知道那是什麼。不是林中的野生動物,是動物的話,護管員不該如此諱莫如深。而妖怪......現在的處境和我所知的妖怪也對不上號。要如何驅趕祂?怎麼做才能不受害?要是被作祟了會有什麼下場?
護管員什麼也不說,我也只能提心吊膽,跟緊腳步。我是跟得太緊了一些,護管員突然停下腳步,我也就不小心撞上了他汗濕的後背。我探頭向前看,一張巨大的、白色的網攔在我們正前方一段距離之外。
不會是蜘蛛。臺灣沒有這麼大的蜘蛛,沒有大到彷彿連人類都能捕捉的巨網,沒有粗如繩子的蜘蛛絲。那網反而像是不知道誰用繩子綁出來的。
向旁看去,不知何時林間也結出了一張張巨網,有的上面綁著背包、水壺、鞋子、外套......有的上面卻是動物一動不動的屍體——山羌、黃喉貂、臺灣獼猴、竹雞......
前方這張網恰恰就像是為我們兩人所準備的。
護管員拍拍我的肩,示意我往原路退回,直到這些巨網被林木遮掩得看不清晰,他才帶頭從一另一條路回到工作站。
我問那是什麼。他只是搖搖頭,說不要去看發出笑聲的地方,看到奇怪的東西記得避開。
後來,我又有幾次在山上遇到這個笑聲。所幸,也都是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