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瑩從惡夢中驚醒。被冷汗浸濕的衣服緊貼著後背,帶來不適感。為了稍微平復情緒,她拿起擺在床頭櫃的天氣瓶,看著裡頭結滿白色、葉子一般的結晶。那是她大學和當時的男友一時興起動手做的,現在已經是過往美好回憶的痕跡之一。她拉開窗簾,窗外飄著零星的細雨,空氣中傳來一絲寒意。臺北的天氣總是這樣,明明前一天還是炎熱的大晴天,晚上下過一場雨後就自顧自地變冷。
就像她的家裡一樣。
她常會想,如果真有時光機的話,自己該回到哪個時候,改變哪一個決定,才能避開後來一連串的痛苦與錯誤,逃離現在這樣失控的人生呢?
與現在的處境不同,林巧瑩出生在一個與負債無緣的家庭。父親敏銳的投資眼光,讓他在國外的金融市場獲取巨大的利潤,原先家中繼承下來的小工廠,也因此得以擴增廠房設備,成為擁有數百人員工的大企業。
但任誰也沒料到,正是父親最主要仰賴的海外金融業,在2008年發生次級房貸風暴,所有金融市場上呼風喚雨的龍頭股票,一夕之間成為糞土不如的廢紙。金融海嘯連帶影響了國際經濟活動的衰退,父親工廠主要銷售出口的對象也大幅減少訂單。投資失利加上產品滯銷,資金嚴重週轉不良的狀況下,讓家中工廠一下子就走上倒閉的末路,也因此欠下大筆債務。
如果事情到這邊就結束了的話,那就只是那一年無數遭受金融海嘯影響的家庭的其中之一而已。但父親過去的投資夥伴找上了他,說認識一個相當靈驗的宗教,裡面拜的神能幫助信徒賺大錢。渴望著東山再起,父親一頭栽進去了。起初父親另起爐灶投資的產業真的有了起色,這讓她和母親一面高興的同時,卻找不出理由再阻止父親參加法會。但漸漸地,為了回饋教主,也為了出席宗教裡的高階集會,父親開始將錢捐贈給宗教。在高階集會上,父親得以重溫過去和其他企業家對談的時光。往昔的風光太過美好,以至於父親無法放棄這份虛榮。
但這樣的日子維持不了多久,高階集會需要的捐贈金越來越高,父親再也湊不出錢來參加聚會了。然而這並沒有阻止父親對宗教的狂熱,他開始以其他方式將自己「奉獻」給宗教。舉凡所有的集會、法事,父親都積極參與,終於連原本重新開始的工作也荒廢掉了。某天下午,林巧瑩在課堂上接到母親緊急來電,說父親在協助宗教建設道場的時候遇上意外,人在病院急救。
當她氣喘吁吁趕到醫院時,正巧遇上剛走出病房的醫生,醫生告訴她,父親腦部受到嚴重創傷,若是這幾天昏迷指數無法上升,要再能恢復的可能性就很低了。林巧瑩永遠忘不了,醫生離開後,她在病房外聽見裡頭傳來的,母親撕心裂肺的哭聲。
父親倒下以後,家中頓時少了一半的經濟收入,母親不得已只能接下比以往更多的工作。林巧瑩自己也開始在校外打工,賺取生活費。但不管再怎麼努力,都遠遠追不上父親留下的負債,某個週末林巧瑩回到老家陪伴母親,半夜時突然聽到樓下傳來撞鐵門、怒吼的聲音,她迷糊的以為是哪個喝醉的人在鬧事,正打算下樓請對方安靜一點時,卻被母親拉住。母親緊張的搖頭要她別下去,也別發出聲音,乖乖待在樓上就好。
隔天早上,她在家門口的地板、鐵門上看見用紅油漆刷滿了「爛人還錢」、「人渣」、「去死」的字樣,但母親卻彷彿早就熟悉這些事情,只是熟練地從廁所裡拿出香蕉水及刷子,苦笑著說每兩三天就會來這麼一次,習慣之後當作運動也沒甚麼。
她開始不顧一切地工作。接案寫程式、研究助理、打工都好,只要有錢甚麼都好。一週做三四份工作以外,掛念著獨自在家的母親,林巧瑩每週日都會回到老家陪陪母親。然而她的身心還沒準備好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巨大精神壓力和工作量,如此奔波兩個月後她開始生病,上課也時常精神不濟。她試過和男友談家中的事,也獲得了他的支持跟鼓勵,只是兩人同居在一起,朝夕相處下來也變得越來越常吵架。
好幾個夜裡,她甚至忍不住連上暗網瀏覽起那些非法工作。不管要去竊取商業機密,或是賣掉身上的器官,林巧瑩只要一想到那晚家中樓下傳來的巨響和隔天母親臉上強裝出來的表情,便願意付出一切代價賺錢逃離這些。
就在這時,她收到了一封名為「說妖」的邀請函。告訴她只要參加儀式便能解決所有問題。
她應邀參加了儀式,然而儀式徹底失控了。她事後才知道,當時只有一個下午的記憶,其實被反覆輪迴了上百次,每當儀式出現勝利者,包含他們記憶的一切就會被重置,儀式再次進行。但或許是記憶重置的技術出錯,又或許是妖異刻在人心中的恐懼實在過於強大,有個參與者被逼瘋了。每當儀式重新開始,他便舉起身上的佩槍射殺所有人。一次又一次。不斷成為勝利者,讓儀式重來,然後再殺掉其他人。
儀式終究被迫中止。舉辦人消除他們對儀式相關的一切記憶後,讓他們回到了現實。
她回到在臺北的住處,發現男友心急如焚地到處尋找她,才知道自己在現實竟然已經失蹤了三天之久。但無論誰問她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她都答不出來。每當試著回想那天下午的事情,就像隔著一層濃霧似的,再怎麼努力也想不起來。她只知道自己感到害怕,卻記不起自己畏懼的究竟是甚麼。
她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嚴重。夜裡反覆做著同樣的惡夢,白天害怕一個人獨處。但有時候,那些恐懼又彷彿假的一樣,世界明亮美好,她感到自己無所不能,可以加倍工作完成其他頹喪的日子延宕的進度。她在男友的陪伴下去看了心理醫生,情況卻一直未能起色。兩人間的爭執也比過去更加頻繁、激烈。她不願傷害自己的男友,但卻無法克制情緒。讓一切最糟的是,她無從描述自己究竟為何變得如此。找不到問題的根源,卻再也承受不住。
她決定提出分手。
學校辦了休學,工作也全都辭掉,她打算回到老家好好休息,一邊陪伴一直放在心上的母親。為了在康復前不再彼此傷害,她斷絕了和男友的聯絡方式。回到家後,她發現父親的負債被還了大半,剩下的只要省著點花就能慢慢還清了。母親說她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直覺告訴林巧瑩這和儀式有關。在故鄉她慢慢想起一些事。知道自己參加了說妖,卻發生了災難般的意外。雖然恐懼沒能消除,但知道緣由還是讓她踏實一些。
回到故鄉過了幾個月,父親某天從昏迷中醒來了。他說自己原先在一團黑暗中甚麼都看不到也聽不見,但忽地在遠方閃爍起微小的光點,他朝著那方向走去,光點越來越大,光也越來越亮,接著,他聽到母親在呼喚他的聲音,睜開眼睛後,便看見母親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對自己說話。母親開心極了,連醫生也說很少看到昏迷指數維持那麼低的數字一年半後,還能再恢復的狀況,雖然未來還有許多復健工程要做,但光是能醒來就幾乎可以說是奇蹟了。
隨著父親的狀況恢復,家中的債務也持續穩定的在償還,林巧瑩感覺自己漸漸在好起來,部只能面對經歷過的那些事,也能更坦然面對前男友。她想起和他分手前後的那一團混亂,決定想好好再跟他他清楚。她首先透過網誌看看前男友的狀況,卻沒想到分手後他竟然調查起說妖的事情。她想也沒想便趕到臺北,想阻止他繼續跟那危險的儀式扯上關係。但屋內空無一人,桌上散亂著前男友搜集的線索。在他留下的紀錄中,寫著調查過程中遇到的阻撓和怪事。不只如此,在實際調查過後,她發現那個神秘組織正在策劃第二次的「說妖」,甚至打算以讓更多人參加的方式進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憤怒和自責,決定對舉辦儀式的人發起「報復」。
她換上自己在網路上更常使用的另一個身份,駭客i9R3c。在網路上申請了新的帳號,發出假的尋人啟事,引導關心的人們一步步了解說妖儀式的真相和危險。行動的最後,她和參與的人們共同向舉辦說妖的組織,S.S.,發起要求放出被他們帶走的人。同時,她也不想再看到有人像自己一樣了,她明白或許有人曾和自己一樣走投無路到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但這不表示那個人該被欺騙。
她破解了S.S.保存資料的空間,將儀式的內容公開在網路上。在S.S.保存資料的網路空間裡,她意外發現當年父親在道場發生的意外,其實竟然是竹篙鬼為了阻撓宇宙通元發展才前往作祟的。但在那後面,也紀錄了事情發生後S.S.跟妖怪們對於行動該採取到怎樣程度的爭執,以及S.S.轉為尋求神明方的力量,協助在那起意外中受傷的人們恢復。
一下子湧入太多訊息,令林巧瑩不知如何反應才好。她沒想到父親身上的事不全然是意外,但更沒預料到S.S.內部存在如此分歧的狀況。她決定暫時收起情緒專心在救出前男友這件事上,等一切告一個段落後,或許再找S.S.問個清楚。
行動的最後總算換得前男友高雨農的歸來。但她沒想到,在癱瘓S.S.保存的伺服器的當時,除了高雨農以外,在說妖儀式上射殺所有人的那個人也在。那個名叫陸正群的人,趁著S.S.修復伺服器的時候逃跑了,並告訴高雨農他們所處的是說妖儀式的世界裡,只有殺掉其他參與者才能再次脫離儀式的輪迴。
她知道她搞砸了,被憤怒和自以為是沖昏頭的她放走了最不該放的人。
隨著陸正群的行動一次次被阻撓,林巧瑩知道再過不久就輪到自己成為目標了,而陸正群的精神狀態似乎也越變越糟,他開始分不清現實和儀式世界的區別,相信著唯有殺掉所有參與者才能脫離輪迴,卻又不得不面對高雨農和網路群眾一再協力的成果。
自己捅的樓子自己收。林巧瑩決定以自己當誘餌,假借相信陸正群對於儀式世界的說法,透過要和他聯手為名義約定了時間地點,一方面則主動聯絡S.S.在相同的地方埋伏。她和S.S.達成短暫的和解,以抓到陸正群為目標,由她擬定計畫,S.S.和妖怪提供保護。儘管因為高雨農突然出現打亂了計畫,險些讓陸正群開槍自盡,但最後S.S.和妖怪們還是成功奪下陸正群的佩槍,並將他交給了警方。
事情總算告一個段落。在那之後曾參與過說妖的所有人,也在高雨農的邀請下見了一次面。在那次會面上,高雨農帶了S.S.裡的其中一人,一五一十地解釋他們曾被奪走的記憶,並且道歉。林巧瑩仍然無法原諒他們之前的作為,但她比誰都清楚知道真相的重要,因此她也多少接受了S.S.的道歉。
唯獨對一件事她還不放心。
第二代說妖。在聚會上S.S.的人信誓旦旦的說這次加入了精神防禦機制,並且不會需要真的人下去進行儀式。但她就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放心,再說,天知道這次S.S.會不會又有甚麼「疏漏」?
她想著自己在S.S.的網路空間裡看到的資料,報告書上面寫著妖怪們與S.S.的衝突,很顯然S.S.並不像她原先以為那樣具有掌控權,但那些受過的傷害、感受過的痛苦都是確實存在的。她曾因此想過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他們了,然而悲劇發生後他們試圖以自己的方式彌補過錯卻也是不爭的事實。林巧瑩想起父親在病床上醒來時母親開心表情,還有自己心中總算放下一塊大石頭的感受。
她覺得自己或許還沒辦法徹底原諒和信任S.S.,但已經能告訴自己別帶著仇恨看待他們。至於要如何評價這個組織,她打算觀察一陣子之後再下定論。在那之前她將繼續盯著S.S.的行動,以自己的方式監督他們。同時她也知道,經歷過高雨農的事件以後,網路上有一群願意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她不需再孤軍奮戰了。
她從書架上拿出之前拜訪S.S.時抄下,關於儀式術式的筆記。之前短暫和S.S.的人聊過後,她發現術式雖然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但邏輯和構築與程式碼還是有相近的地方。
這世界沒有甚麼時光機,一旦發生過的事就只能試著在接下來的人生和它們和平共處。但如果可能的話,她希望其他人能不需要經歷那些苦痛。
她寄了封信給S.S.,說明自己的打算並告訴他們別無選擇,然後埋頭寫下讓自己進入說妖桌遊的術式。
那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
其實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參加儀式,這件事直到最近我才回想起來。上次儀式發生了一些意外,主辦方用了某種方式將參與者消除記憶,但那起意外的恐懼卻殘存在我們的心中。從那之後我的情緒一直不穩,原有的躁鬱症也益加嚴重。我時而暴怒時而低落,也曾對人生感到絕望,甚至有過自殺的念頭。但我最害怕的,是自己的情緒傷害了身邊重要的人。於是我和前男友提出分手,搬離了家中,到了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我開始針對說妖展開調查,好像只有這麼做,才能讓我的情緒平緩下來。只有在揭開真相的那天,我的人生才能重回正軌。
然而隨著我的調查,我開始遇到一些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情。房間內的家具自行移動、重要的文件消失等等只是小事,不時有東西從我身邊砸落,或是看到一些異相,讓我感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我知道,是「那些東西」在阻止我接近真相,但這並沒有阻止我,只加強了我發覺真相的決心。
我後來知道,遇到怪事的不只我一個人。
那是儀式結束後一年的某天,那時我覺得自己已經整理好心情,決定重新面對前男友,和他說清楚當年發生的事,最少也要說聲抱歉。但當我回到他的租屋處,才發現屋內的東西亂成一團,到處是報紙和衣物,看他的行李也不像出遠門的樣子。
我瘋狂聯絡他,卻毫無音訊,使我不得不藉著某些非法的手段調閱他租屋處附近的監視器,終於追蹤到他最後的身影──
那是位於青田街附近的某個巷弄。他和某個男人對峙著。監視器撥放著他們的動作,像是滑稽的默劇。忽然,男人從腰後掏出手槍,前男友顯然沒有預期這個結果,雙手高舉著後退,然後,只一瞬間,前男友消失了──像是監視器故障那般,毫無預警地消失了。在左顧右盼了好一會之後,那男人也跟著消失了。
我驚呆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正準備倒帶回放整個過程,一個巨大的鳥頭忽然出現螢幕中,脖子連接的,是一副少女的身體。她發出巨大的尖叫,嚇得我跌坐在地。然而之後不管我怎麼倒帶,都沒再看到那個詭異的身影。
我知道前男友惹上了「那些東西」,翻找了他房內的物件,才知道去年的事件過後,企圖調查的人不只我一個。
而我的前男友,顯然知道太多了。
你們聽過這個都市傳說嗎?如果你看著紅綠燈上的小綠人跑得夠久,就有可能看到它跌倒──
這是真的。
你們可能會想,那又怎麼樣?那也不過是令人會心一笑的一幕,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實際上,它並沒有你們所想的那麼無害。
那是我剛開始調查說妖儀式不久發生的事。我依稀記得,那天的調查進度頗有進展,當我從螢幕前移開,才發現已是半夜三點,而我又渴又累。為了犒賞自己,我到租屋處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消夜,返家的途中,碰到了十字路口的紅綠燈。
我盯著對街人行號誌上的小紅人愣愣地出神,心裡想著調查的事。這天紅綠燈秒數特別的久,過了一會我才發覺不對勁。這個路口平時沒什麼人車,紅綠燈最長不過30秒,而現在已經過去了……五分鐘左右?是不是附近出了什麼事?我左顧右盼,然而半夜三點的街道上,不僅沒有行人,連汽車都沒有,看來並不像發生事故的樣子。我感到不耐,正考慮是否要闖紅燈,這時,綠燈亮了。
小綠人勤奮地奔跑著,橘黃色的數字從30秒開始倒數。我放下心來,提著消夜過街。這是個相當大的十字路口,慢慢走到對街,差不多也就是30秒。
15秒的時候,小綠人的奔跑加速,開始閃爍。這時的我剛走到路口一半。我盯著小綠人,心中不住抱怨,這紅綠燈等這麼久,過的時間卻這麼短──才想到一半,我清楚地看見,小綠人跌倒了。
就像是雙腳被自己絆到一樣,小綠人不是向前,而是向後坐倒,重重跌了一跤,下面的秒數也停止了。
我愣住了,懷疑自己看錯,小綠人卻沒有爬起身的意思。此時,下方的數字號誌變成了令人不安的亂數,提醒盲人過街的蜂鳴器則發出高頻的聲音。號誌故障了。但不只我面前的號誌,十字路口的其他號誌也同樣發生了故障。蜂鳴器嗡嗡作響,刺耳的音頻讓人忍不住摀起耳朵──
然後,所有的號誌靜了下來,像是有人投下一顆無聲的震撼彈。
我還搞不清楚狀況,一聲刺耳的喇叭聲從我身旁傳來,以極高的速度接近。我嚇了一跳,倒退一步。一輛砂石車從我面前呼嘯而過,我整個人跌坐在地,就像號誌上的小綠人那樣。
我看向號誌,眼前的號誌不知道什麼時候切換成了紅燈。站得直直的小紅人用它沒有表情的臉,嘲笑一般睥睨著我。
我知道,如果我沒有退那一步,我可能早就成為車下亡魂。
這是祂們給我的第一個警告。
那是發生在我大學時期的事。
大二的時候,我和朋友在學校附近合租了一間房子。由於大一的時候我們都有抽中學校宿舍,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外租屋。因為沒有什麼經驗,太晚才開始找房子,所以一看到有租屋訊息,沒什麼挑選,便和房東約了一天看屋。
看屋的經驗不差,兩房一廳一衛浴,雖然有點隱密,採光也不太充足,但離學校很近,價格也還算合理,便和房東簽了契約。我們很慶幸自己能在這麼趕的時間內租到房子,學期一結束就把東西搬了進去。
隨著學期進展,我的課業越來越重,室友也是如此,她越來越少回到租屋處,每次都只是回來洗個澡,便又出門到實驗室。我有點氣她把租屋處當成旅館,她幾乎沒做什麼家事,又很會掉頭髮,一個禮拜不掃,地毯、衣櫃、浴室的排水孔就幾乎堆滿了又黑又長的頭髮。有次我把它們蒐集起來,那個量足足有半個拳頭那麼多。
光是這樣也就罷了,從那之後,我開始發現屋內大概有什麼過敏原,晚上睡覺的時候,臉上總是覺得搔癢,早上起來照鏡子看,抓得滿臉通紅,看了好幾次皮膚科也沒有改善。我把這個歸咎於室友不衛生的習慣所導致,於是找了一天約她吃晚飯,決定和她討論家事分工的事。
在餐廳見到好久不見的她,她的神色憔悴,蒼白的面容,看來已經病了好久。難道她的課業真的這麼重嗎?我一下子心軟,便沒有用太過激的語氣。我告訴她希望能夠分擔家事的事,見她神色凝重,便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也許打掃乾淨,自己那詭異的過敏也會好了。只見她心事重重地點點頭,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良久,她吐出一句:「妳真的沒有感覺到嗎?」
什麼意思?我問她。她終於像是被積累已久的情緒壓垮,一股腦把話全說了出來。她說她第一天晚上就感覺到房內不只有我們兩個人,這幾個月以來,每天都睡得不安穩。她還發現桌上的東西時常被移動,半夜傳來聽到奇怪的腳步聲,或是明明很確定鎖上的門,早上起來卻變成虛掩著。
難道妳都沒有感覺嗎?她問我。
其實我也不是沒感覺,但我總把它當成是自己想太多或單純地記錯。我也用同樣的話安慰她,但顯然沒有起到什麼作用。她越說越生氣,卻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我問她怎麼了,她考慮了一會後才說。
「這幾個禮拜我不是都沒有回去租屋處嗎?」我點點頭。「因為我看到了。」
那天夜裡,她清楚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從浴室走出來,並在房間內四處遊蕩,不時彎下腰,似乎在找些什麼。她說對方的臉很模糊,但可以感覺是一名女性,因為她有一頭及腰的長髮。
她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然後呢?我問她,開始感到有些害怕。
「最後,她在妳的床邊停了下來……」
她說著停了下來。我忽然了解臉上搔癢的原因,全身起雞皮疙瘩。這時我才注意到,室友的髮型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剪成了短髮,那房間裡那些掃出來的頭髮是誰的呢?
幾天後,我們連違約金也不顧,逃命似地搬離了那間房子。
國二的時候,我們全班到墾丁參加畢業旅行。
五天四夜的套裝行程,去了哪裡已經不記得了。不過畢業旅行就是這樣吧,去哪裡並不重要,和朋友們一起出去玩才是重點。而且因為太早舉辦,一點離別的氣氛也沒有,就是個時間比較長的戶外教學。
那次的旅行,幾乎全班都參加了。
也許是怕麻煩,這五天我們住的都是同一個飯店。晚上的時候,理所當然有門禁和巡房,但是老師們也都知道,學生怎麼可能會準時睡覺?只要不出飯店,不管學生們做什麼,老師們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於是,十點的熄燈一過,我們的小小夜生活便正式拉開序幕。雖然有男女分房,大家還是到處去串門子,我們一群好朋友也約好,要到某個最大的房間打牌通霄。大約十點半,我們如期赴約,在那裡,一個小小的四人房,塞了有十多個人。
人一多,鬼點子就來了。幾局撲克牌打膩了,有個男生便提議,由輸牌的人打電話到其他房間惡作劇,電話的內容由贏家指定。這樣的賭局執行了幾輪,期間也惹來不少歡笑和大罵,大家就這樣一路鬧到了將近十二點。國中生沒有熬夜的習慣,這時候大家都有點累了,卻又捨不得回去睡覺。這時,有人提出了另一個建議。
「你們有聽過『通往地獄的電話』嗎?」他用煞有其事的表情說。
這是個滿有名的都市傳說,在那時幾乎所有人都聽過。內容很簡單,在十二點整的時候,如果你撥出十二個零,電話便會接通到地獄,但下場會如何則有好多個版本,有人說你可以和死去的親人說話,有人說你的靈魂會被吸進去,或是得到詛咒。
他的提議引起了大家的興趣,但還是有人覺得這樣不妥,打算退出,幾番推託之下,剩下了我和一名女生以及六個男生。我本來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情,沒想卻猜輸了。我有些害怕,但在男生的激將法之下,卻逞強地裝出一副這沒什麼的樣子。
很快地,時間來到了十一點五十八,我在眾人的期待中拿起電話。「嘟──」電話空洞的待機聲相當清楚,我慢慢地撥號,一邊撥一邊默念,深怕撥錯了數量。我一路撥到十一個零,然後等待。
「十二點了。」提議的男生看著手錶。我點點頭,撥出最後一個零。
一陣巨大的沉默。
「怎麼樣,有通嗎?」旁人問。
當時我還有些期待,然而電話那頭什麼聲音也沒有,也沒有接通的嘟嘟聲。正覺得奇怪,忽然,一個女聲傳來。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
我先是一震,接著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我掛上電話,準備告訴大家這全都是編出來的故事,然而電話在掛上那瞬間便再度響起,嚇了所有人一跳。
我看向來電顯示,是十二個零。
「要不要接?」「開什麼玩笑,當然不要接!」「可是它一直響啊!」
大家亂成了一團,然而不停作響的電話完全沒有打算停止的跡象。
「怎麼辦?」「不知道,你打的你接!」「我才不要!」
大家互相推擠,那個最先提議的男生重心一個不穩,跌到電話桌前,把電話撞倒,話筒和主機分離,電話接通了。
這時所有人都聽到一個微小的笑聲。
「呵呵……」
那個笑聲意味深長,彷彿從很深很遠的地方傳來,令所有人打了個冷顫。接著,電話被掛掉,僅存空洞的待機聲。
那次的畢業旅行成為了我們揮之不去的噩夢,我們心照不宣,絕口不提此事,但大家的心情都受到了影響。那個提議的男生在畢業旅行之後沒多久後便轉學了,連畢業典禮都沒參加,聽說是家中有親人去世,沒有人知道他之後去了哪裡。日後大家各分東西,也沒有機會再談到此事。
我時常在想,那個男生的家人如果真是因為此事,所以才發生不幸,那我的不幸是什麼呢?在父親出事之後,我常常不自覺會想起這段往事,也許自己就是在那時得罪了祂們,如今才會得到這種報應吧。
我並不是認真這麼想,這只是我一時的自怨自艾罷了。
因為父親出事的關係,我有一陣子半工半讀,在超商做大夜班的PT。
以前都以為大夜班很清閒,客人又不多,實際做了才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晚班沒做完的工作要由你負責完成,一個晚上不同東西的進貨好幾次,除了清掃環境和機器之外,還要應付各式各樣的客人。有時候白天課業比較繁重的時候,我實在累得受不了,在三四點客人比較少的時段,我會躲在收銀檯後面偷偷打盹。
事情發生在某天半夜,那是我排休結束的隔天。送走了三點多的客人後,覺得身體疲憊不堪,加速做完手邊的事情後,我故技重施,躲到收銀檯後方,靠著香菸的架子打盹。然而才閉上眼睛沒多久,我忽然覺得自己的意識變得無比清醒。正覺得奇怪,忽然我感覺到從廁所的方向,爬出了某個「東西」。
那「東西」慢慢爬過店內的置物架,爬過冰櫃,然後朝收銀檯前爬來。我睜開眼想要逃跑,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全身上下只剩下眼睛可以轉動,不論我如何掙扎,都無法擺脫這種狀態。
正當我心中惶恐不已,祂來到了我的腳邊,抓著我的褲管,開始沿著小腿向上爬。
我清楚看見祂爬過的地方,出現了凹陷的小腳印和抓住的皺褶,最終祂坐到了我的腿上。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祂似乎十分困惑,正當我思考祂究竟是什麼,才剛這麼想,腹部便傳來劇烈的疼痛。
祂用祂小小的手,不斷拍打我的肚子。
疼痛在大腦裡爆炸,想大叫卻發不出聲音,無法緩解的痛苦讓我幾乎要暈過去。過了不知道多久,超商的提示音響起,祂才停下祂的動作。我感覺到祂離開了我的身體,一瞬間消失無蹤。可以動了。我從沒這麼感謝這個時候還來超商的客人。拉開衣服檢查,肚子上出現了許多紅色的小手印,摸上去沒有感覺,但剛剛的痛楚卻讓我餘悸猶存。
隔天交班的時候,來交班的女生才告訴我昨天發生了什麼事。
一位年輕的未婚媽媽在廁所產子,試圖將嬰兒沖到馬桶裡,被之後上廁所的人發現的時候,嬰兒已經臉孔發紫,氣絕多時。調閱監視器才知道,年輕的媽媽是附近的高中生。而我剛好因為排休所以不知道這件事。她見我臉色不好,好奇地詢問原因,我才將昨晚發生的事告訴她。
「那孩子應該也很困惑自己為什麼不在母親的肚子裡,才會拚了命的想要回去吧。」她淡淡地說。
我不禁毛骨悚然。